第114章 顯聖,淺信
恍若夢中驚醒,黎仕成猛地睜開眼。
窗明几淨,燈火搖曳。
慘白月光自窗戶中透射進來,落在他那滿是溝壑皺紋的蒼老臉龐上。
“呼哧,呼哧……”
黎仕成翻身坐起,大口喘息,渾濁的目中猶有惶恐之色。
剛才,他似乎做了場光怪陸離的夢。
夢中有隱於天幕的巍峨神宮,有一尊看不清模樣,自稱‘上淵水元’的神祇。
然後那位神祇,似乎有神昭法旨頒下——
“茲有黎家子弟,一生持正,多積陰德,吾今予爾明路,賜一線生機。明日午時三刻,陽炁極盛之時,爾於宅中坤位(西南)水木交匯之地,爾所見之第一人,便是破爾死局,引渡生途之緣法。
勿問其由,勿疑其跡。此乃天機所繫,不可示於旁人,切記。”
黎仕成雙手撐在床榻,仔細回憶,腦中的法旨便愈發清晰。
到了最後,宛若刀削石刻一般,深深烙印他的意念之中。
忘不掉,也不敢忘!
明日午時三刻,在坤位等候一線生機?
這便是那位‘上淵水元’給自己的啟示?
不知是否為黎仕成的錯覺,他隱隱覺得自己似乎和世間一尊冥冥存在產生了某種聯絡。
他宛若偶然推開雲頂天宮大門的小小螻蟻,拾級而上,四周皆是玉璧上章,一股古老恢弘的滄桑之感,碾壓而來。
他忍不住心生臣服,寒毛戰慄,不敢有半點異心。
此刻,黎仕成宛若即將溺死的旅人,只能抓住這最後一根稻草。
甚麼一家之主的威風、一流高手的尊嚴,都被他拋之腦後。
那種清晰感受生命流逝,卻無可奈何的窒息感,宛若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緊他的心臟。
他越是用力跳動,那種絕望的便越發明顯。
好在,他現在似乎成了那位偉大神明的信徒。
……
黎仕成在臥房裡苦熬了一夜,不知是否有所期盼的緣故,他居然維持長久的清醒,重若泰山的皮囊都變得輕盈幾許。
天快亮的時候,黎仕成便起身出屋,在丫鬟驚訝的目光中,自顧自燒了茶水、洗臉水,將自己收拾利索、乾淨,又換了身嶄新衣裳。
又吃了兩杯酒,三枚白雞蛋,覺得腹中和暖,便早早候在宅中坤位水木交匯之地。
不遠就是庖屋,青磚外牆沁著煙燻黑漬。
一口碩大的水缸,缸口架著一塊厚實的杉木蓋板,默默矗立屋角。
黎仕成有些疑惑。
午時三刻,他會在此地遇到何人?
是從天而降,奉旨前來的仙真神使?
還是遊歷紅塵,途徑此地的得道高人?
抑或跟黎家有舊的武道宗師?
黎仕成這一反常態的模樣,引起了府上所有人的注意。
“老爺他……好了?”
“噓,怕不是迴光返照,莫去驚擾,你一叫他,魂就驚落了!”
“唉,老爺這一走,咱們也就沒去處了。”
遠遠地,不少人躲在假山後朝這邊打量。
黎仕成的幾房子嗣們神色各異。
黎家長子開口道:“老趙,老爺子遺囑已立妥了吧?壽衣、棺木那些都已準備妥當了吧?老爺子向來清儉,陪葬的冥器挑些不值錢的就行了,放貴重的容易被人盯上。”
趙管家表情平靜,也不多說,只是從鼻子裡擠出一個‘嗯’字。
黎家長子見狀,眼底掠過一絲陰翳。
時間流逝,光影偏移。
黎仕成倚坐在石墩上,疲憊襲來,漸漸闔上雙眼,卻又難以入睡,陷入一種清醒的折磨中。
“嘩啦啦……”
忽然,水流湧動,碰撞缸壁的清脆聲音傳來。
黎仕成一個激靈,立即瞪圓了眼睛,聞聲抬頭,看著來人,愕然道,
“老陳?”
陳順安將水桶濁水倒入水缸中,拍了拍手,有些奇怪道,
“黎老爺,你不在屋裡待著,跑這受風吹日曬之苦作甚?”
“你這……等等……現在甚麼時辰了?”
黎仕成腦子有些亂,踉踉蹌蹌的站起,直勾勾盯著陳順安。
“午時三刻啊,貴府最近吃水甚重,趙管家讓我每天都來送趟水……”
陳順安又補充了句:“這可不算福水哈,得收錢。”
主要是陳順安發現黎仕成的那些兒孫們,大多都是白眼狼,吃了陳順安的福水,毫無感激之情,還要大罵他陳順安一句不識好歹,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故意折辱黎家。
家風不正啊,也不知黎仕成是怎麼教導後輩的。
陳順安搖了搖頭。
“午時三刻了……那你,我,我……”
黎老爺忽然有些口乾舌燥,嗓子眼在冒煙,看向陳順安的目光中帶上幾縷熱切、期盼,還有害怕願望落空後的患得患失。
如果法旨無誤,那老陳便是‘破我死局,引渡生途緣法之人’。 可是,黎老爺想破腦袋也沒料到,居然是陳順安!
陳順安忽然想到了甚麼,放下扁擔,走到黎老爺面前,聲音壓低幾許,
“對了黎老爺,我根據婉娘祖上的秘傳藥方,又稍加改良,混入雞頭珠甘水炮製了一種符水,喚作‘冉遺安神水’。”
說著,陳順安從懷中取出一隻白瓷小瓶。
“此水有安神助眠,調理魂室之效,黎老爺你見多識廣,還請斧正品鑑一二。”
黎仕成接過,開啟一看,瓶中裝著一半澄澈冷冽之水。
觀其形,平平無奇。
嗅其味,略有甘香。
“這……安神助眠?”
黎仕成拈著手中瓷瓶,忽然一陣恍惚,生出一種世事早有天定的渺小感。
久經形神兩銷,失眠渾噩折磨的他,昨夜初得‘上淵水元’的法旨,今日老陳便恰好送此安神水,到自己面前。
巧如天合!
那位並未直接顯聖的神祇,漫不經心,卻又撥弄了命理之線,干擾因果。
黎仕成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白瓷小瓶,連話都來不及多說,迫不及待的仰頭,咕咕咕將其灌入嘴中。
他已經顧不得懷疑藥性,質疑這安神水是否有效。
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然後,一股闊別多日的倦意,浮上心頭。
渾身暖洋洋,如重歸羊水母體,黎仕成浸泡其中,只覺雙眼重若泰山,根本抗拒不能。
倚坐在石墩上,他立即入睡過去。
乾涸魂室如遇甘霖,一股熱流自腦海最深處緩緩滋生。
精氣神三元,本就相輔相成,休慼相關。
此時隨著神元甦醒,黎仕成的骨髓中,漸造新血,沿著他早已枯澀萎縮的經脈,一寸寸地向前推進。
陳順安撿起白瓷小瓶,深深看了黎仕成一眼,便挽起袖口,扁擔朝兩邊一挑,便將空蕩蕩木桶架起。
腳步輕盈,朝趙管家知會一聲,大步走出黎府。
黎家長子,幾個三爺四爺,百無聊賴的坐在前院石桌前,喝著茶、吃著瓜果,只是不鹹不淡的看了送水的陳順安一眼。
而在陳順安離去不久,忽有鼾聲從後院傳來。
初時細微,輕不可聞。
漸漸地,如積雪消融,匯成小溪,終成浩蕩大江之勢,轟隆隆如雷霆炸響!
一股勃發的熾熱氣機,衝破多年來積鬱的沉痾死氣,形成一種霸道而混亂的威壓,沖天而起!
眾人猛地站起,駭然望向鼾聲傳來的方向。
只覺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隔牆傳來,讓他們氣血翻騰,幾乎喘不過氣。
“這股氣息,是老爺子?”
“是庖廚方向,那裡只有老爺子一人!”
趙管家身形一動,便從原地消失,朝後院而去。
眾人齊齊趕至後院,便見黎仕成半坐半躺在石墩上,雙目緊閉,酣睡不醒。
枯槁的臉上,一絲極淡的血色竟掙扎著浮了上來。
骨骼發出沉悶的爆鳴。
一條條早已隱沒、乾癟的血管此刻如同復甦的青蛇,在他面板下微微凸起、扭動。
尤其是一股屬於一流高手的意念威壓,漸漸從他體內傳出。
那是,黎仕成的‘神’,回來了!
“爹!”
“我就知道,爹不會有事的!”
“不破不立,爹是涅槃重生,哈哈哈,乃我黎家之幸!”
無論這些逆子們之前抱著甚麼目的,現在,他們只能激動、只能欣喜。
所以此刻個個化身孝子孝孫,又是眼含熱淚,又是為黎仕成護法。
黎家,闔家歡樂。
……
【淺信者+1】
【願念+65】
從二葷鋪吃完午飯回到砂礫井,陳順安用一頂破草帽遮住半個臉,躺在水車上,假裝午憩著。
腦海中傳來道道資訊。
而其餘水三兒見陳順安模樣,紛紛壓低了聲音,放輕腳步。
本還想抓緊練功的劉刀疤等人,也另謀了個偏僻地兒,默默卷著。
“老陳畢竟年紀大了,還要午睡,這或許便是我劉某後來居上的機會。”
劉刀疤不少人心底,都有類似的想法。
畢竟他們現在的實力,雖然距離陳順安有些距離,但還不至於絕望,努努力,或許還能夠著?
而陳順安意識歸寶誥,步入逼仄神宮之中。
他一步步走上寶座之上,盤腿坐下。
在他的注視中,腳下代表黎仕成的那炷線香,挪動位置,變得更靠近自己。
通體更粗幾分,已經由最初的柳枝粗細,變成拇指粗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