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母親的情況怎麼樣。”女子放下了手上的水果。
穿著白大褂的值班醫生放下手裡的檔案，倒扣到桌面上：“澄穎啊，先坐吧。”
醫生指了指角落的飲水機：“自己倒杯水吧，你嘴唇都起皮流血了，做主播能掙錢也要注意身體啊，化妝品把臉塗壞了還怎麼嫁人。”
戴澄穎倒了兩杯溫開水，給了醫生一杯，自己握著一杯。
手不由自主的顫抖了起來：“我媽媽怎麼樣了。”
醫生摘下了眼鏡，迴避她炙熱的目光，朝著哈了口氣，抽了張紙巾擦起了鏡片：“自上個月那次ICU之後，就不太好了……如今穩定下來了，她……只剩下瞳孔反射了，最好最好的情況也是隻有眼睛能動的植物人。”
她睜大了眼睛，撐了幾秒鐘，可淚珠仍然大顆大顆的從臉上滾落，她卻沒有伸手去擦，臉越漲越紅。
最後，她實在沒法忍耐，把紙杯重重的砸在桌上，嘶吼起來：“你答應跟我情況穩定之後能做手術的！錢我都已經湊齊了！”
醫生拿起桌面上差點被映溼的檔案，放在了桌面的檔案架上：“澄穎，你應該有心理準備的。”
戴澄穎這才回過神來：“阿姨…對不起。”
她撿起地上被摔碎的眼鏡，捧在手裡：“我實在是沒忍住……您知不知道有更好的醫生，我看新聞國外的舒馬赫即便情況更差也…也能治好。我…我不是懷疑您的水平，就是想讓我媽活著。”
天底下有幾個人能支付起這樣的代價，醫生嘆了口氣：“讓她舒舒服服的走吧，再繼續下去便是對她的折磨了。你念過一年臨床醫學，應該知道這種痛苦。”
“阿姨，我只有媽媽了，我不能失去她。”
“因為爸爸更有錢，能給我買好看的衣服，所以我才不願意跟媽媽一起生活，她知道嗎？媽媽老了，難看了，我覺得她丟人所以不願意讓她來學校來見我，她知道嗎？我每個月見到她，都是忍著嫌棄，她知道嗎？”
“我要讓她知道，我改了。她女兒雖然沒有成為一個好人，可我很愛她，她知道三年以後的我，現在樣子會開心嗎？”
“天底下哪有能瞞過父母的孩子。”醫生遞上自己這杯溫開水，“以前我與你母親共事的時候，手術間隙她總去換衣間看手機裡有沒有你打來的電話，發來的訊息。她從來沒有怪過你，你又是何苦呢。你三年跟她說的話，她都能聽的見，她會安心的。”
醫生溫柔的撫摸她的頭髮：“不要為了你媽媽做壞事，那樣她會很傷心的。”
“我寧可她活著傷心，也不願意她安心的走。”
醫生見她執拗的模樣，妥協道：“護理費用還是一樣，但是不知道會進幾次ICU，不過你媽媽是醫院的前輩，大家都很關照。大概六個月內病情不會繼續惡化，你可以想辦法聯絡聯絡首都醫院，有種幹細胞療法還有點希望，實在不行就只能嘗試一下中醫了，不過到了這個情況，一般的交情不會幫你治療的。”
“嗯，我會想辦法的，對了，最近有沒有警察，或者別的人問過您治療情況。”戴澄穎捏了捏拳頭，指甲幾乎都要嵌入掌心中，“我就想知道是誰把我媽弄成這樣的。”
醫生深深的看了戴澄穎一眼：“都三年，別這樣了。之前找我的只是問病情，協調民事賠償的。”
“三年之後？賠償不是已經下來了。”
“還有一些護理費用，他們每個月都得出錢，可能是不願意出錢所以找了警察來看一下。那些錢都是直接充到你母親的賬戶上的。”
“肇事者不是已經死了？一個開貨車的司機，他們家人還出的起錢繼續賠？”
醫生眼神閃躲，她注意到倒扣在檔案架上的檔案，伸出手來：“阿姨，那個是我媽媽的診療記錄吧。”
醫生笑了笑：“醫院裡的排班表。”
戴澄穎端起紙杯喝光了白開水，起身要在倒一杯。
醫生接過了她手裡的水杯：“我來吧。”
趁她轉身的功夫，戴澄穎拿起了檔案，見了扉頁，她便皺起了眉頭。
“這分明就是診療記錄。”
醫生嘆了口氣：“有甚麼好看的，都是花了的錢。你是信不過我？”
戴澄穎抬了抬眼皮：“不是。”
話雖這麼說，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一頁頁的翻過，直到最後一頁，她指著最後的金額：“這20w是賠償款？”
“我沒經手，你看轉賬人，我總不叫‘xx財政廳墊付’吧”
戴澄穎放下檔案，直勾勾的盯著醫生：“阿姨，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你口口聲聲叫我阿姨，還是不相信我？”醫生垂下了眼皮，顯然很不高興。
“我不是懷疑您收了好處，我好歹也工作了三年了，不是當初那個傻孩子。”
“三年裡一共賠了不下一百二十萬，一個死掉的貨車司機值得家人出那麼多錢？肇事者不賠錢，ZF敢墊付？”
戴澄穎眼神變得銳利：“是不是買兇殺人？警察有跟阿姨說過甚麼？”
醫生把碎掉的鏡片掃進了垃圾桶裡，一點一點的掰下上面的碎玻璃碴：“澄穎，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她頓了頓，又接了杯開水，小口小口的喝了幾口：“最近醫院在調查反腐，我們部門被舉報，所以來查了一下診療記錄。我們的壓力很大，不過我絕對沒有亂用過藥，你可以等通報，看我是不是有貪汙。”
她拿起診療單遞給戴澄穎：“你隨便找醫生核對，或者去找別的家屬對單子，治療費不是最低的，你就直接去舉報，我絕不怪你。”
“我為了給你省點錢，有些藥就偷偷報損了，報損多了些，所以被內部調查了，現在你明白了嗎？”她揚了揚檔案，嘆了口氣，“我就是怕你能看的懂，沒想到還讓你多心了。”
“是我誤會了，阿姨您別怪我。”戴澄穎歉意道，“我去看看我母親。”
醫生從衣櫃裡找了一副醫用護目鏡戴上，無奈道：“把我眼鏡摔碎了，害我只能戴一晚上這個了。”
“您這樣也很好看。”
……
走廊，安靜無聲。
房間，“嘀——嘀——”的儀器聲，有節奏的低鳴著。
戴澄穎貼在母親的胸口：“我真傻，直到今天才明白過來，媽媽還真是被害的。”
儀器的鳴叫聲突然侷促了起來。
“媽，我不會去查的。”她緊張的連忙道。
儀器很快又平穩下來。
她低聲聊了一些瞎編的近況。
直到天光將亮，走出了病房，笑了。
“原來我的傻，是遺傳媽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