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春三月十二日,農曆二月初九。
新安縣城萬利賭坊。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啊!
湯大少,這把不押了?”
須寧抹了把腦門兒的冷汗,“你等等啊,等等,把你掌櫃的喊來,這把肯定開小,老子絕不能錯過翻身的機會!”
今兒點兒背,他已經輸光了帶來的所有大洋,但賭徒嘛,不贏回來是絕不能罷休的。
很快,賭坊的掌櫃來了,對方是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姓胡,胡掌櫃朝須寧一拱手,“湯大少爺,您的意思我聽夥計提了一嘴,我也給您一句準話,您想借錢,可以,不過要有抵押物。”
須寧隨手從身上扯下一塊玉佩,“老子從小帶到大的,最少能值五百大洋。”
胡掌櫃樂了,“我的大少爺哎,這都甚麼時候了,玉佩這玩意兒質地再好也不值錢,這塊玉佩我頂多能給您五十大洋,您要不信可以去典當行看一看,他要能給四十大洋都算我輸!”
須寧已經急紅了眼,“五十塊大洋?五十就五十,趕緊的!”
“好嘞,大洋這就奉上!”
胡掌櫃要樂死了,今天又是賺翻了的一天。
賭場裡這會兒可是有不少的賭客,此時紛紛看起了熱鬧,這位湯大少在縣裡還是小有名氣的,家裡有良田三百多畝,商鋪三四間,湯家在鄉下也要被人喊聲地主老爺的。
當然,他們知道這位湯少爺可不是因為這個,而是最近這幾日湯少爺的屁股就跟長在了賭場一樣,每天就是個輸,且還是兜裡有多少輸多少的那種,就這幾天,已經輸了四千多塊大洋了。
那可是四千個大洋,不是四千法幣!
住在縣裡的普通人家,一個月幾個大洋就能過得很好,湯大少爺如此敗家,真是替他先人著急。
很快五十大洋拿了過來,須寧直接把大洋全押到了小上,荷官開盅,“四五六大!”
須寧一下子萎了,又輸了!怎麼會又輸了?!
贏了的賭客們在那兒歡呼,沒人在意他一個失意人。
“砰”的一聲,須寧一掌拍在桌上,歡呼聲消失了,眾人齊齊看向須寧。
須寧眼珠子都紅了,他看向胡掌櫃,“借我一千大洋,明天還你!”
胡掌櫃:“湯大少爺,咱們這裡可是小本兒生意,一千大洋太多了,沒有抵押物我們是不敢借的!
要我說啊,湯少爺今兒手氣不好,不如改天再來。”
這話要是對剛來的人說,肯定有用,可對於一個輸紅了眼的人來說無疑就是在拱火!
“不行,我今兒就不走了,不就是要抵押物嗎?我們湯家在縣上有一家糧鋪,抵給你了!”
胡掌櫃心中一喜,面上卻不顯,“抵倒是能抵,可鋪子不值錢啊。”
這純屬瞎話,縣上的鋪子怎麼可能不值錢。
“你別當本少爺是傻子哄,縣上的糧鋪,沒兩千大洋你絕拿不走,我只要抵一千,你要不願,那就算了。”
胡掌櫃:“一千?不行不行,頂多八百大洋,再多湯大少就去別處看看吧。”
須寧一咬牙:“行,八百就八百!”
現在的鋪子確實不值錢,小日本兒去年才投降,又發生了內戰,國民黨想方設法收稅摟錢,做生意的看到穿軍裝的就頭疼,除此外還有當地地主的迫害。
生意不好做,店鋪的價格自然也上不去。
胡掌櫃很快又拿來了八百大洋,但還有一張借據。
上面寫了借錢數目,因何借錢,以何為抵押,以及還款期限,須寧瞅了一眼,見大差不差就簽字畫押。
那八百大洋終於推到了須寧面前。
“趕緊的開局了,老子等著翻本兒呢。”
荷官樂呵呵的搖起了骰子,這傻子,估計今兒得把內褲都輸光了才能走了。
須寧這次變得小心了些,只拿出十個大洋押在了小上。
荷官和胡掌櫃悄悄對視一眼,而後迅速移開視線,很快骰盅開啟,“124七點小!”
須寧終於贏回了十個大洋,這也讓他信心大增,“好,好兆頭!我就說我的運氣不會一直差的,老子終於要轉運了!”
然後等再開局,“咔”一下,把八百一十個大洋全押到了“小”上。
想也知道結局。
須寧又開始借大洋。
欠條寫了一張又一張。
等到華燈初上的時候,須寧不僅把家裡僅剩的三個鋪子輸了,還欠下了兩千大洋。
從賭場出來,須寧抱緊了雙臂,白天出來的時候,穿棉布長袖剛剛好,可晚上再這麼穿就有些冷。
他凍得瑟瑟發抖。
落在別人眼裡就是賭鬼又輸了。
當然,這也是事實。
喊了輛黃包車,對方剛拉完人停下,見須寧這副德性,遲疑著懶得上前。
他怕費勁巴拉的跑上一趟,到了一個子兒也得不到。
“趕緊滾過來,老子還能差得了你那倆車錢兒!
快著,凍壞了老子,小心老子讓你以後連拉車的機會都沒有。”
車伕暗罵“倒黴”,但還是乖乖把車拉了過來,等須寧上車後才問:“先生去哪兒?”
“回壩子鎮湯家大宅。”
車伕心下一鬆,去的是湯家那就沒問題了。
區區一點車費連門房都付得起。
“好嘞先生,咱這就走。”
須寧靠在座位裡,雙手抄袖,閉上了眼睛。
家裡就剩下那三百多畝田和一座大宅了,他得翻身啊……
……
湯家大宅很好認的,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車伕跑了半個多小時才跑到地兒,累得呼哧帶喘,二月初九的晚上,氣溫頂多七八度,他卻渾身冒著熱氣,長衫都被汗浸透了。
用毛巾抹了把臉上的汗,車伕小聲提醒,“先生,到地兒了。”
須寧這才睜開眼睛下車,從身上摸出兩個大洋朝車伕手裡一扔,“多了是賞你的。”
車伕眼一下就亮了,“多謝先生,多謝先生,先生髮財!”
須寧都要走了,聞言瞪他一眼,而後甩袖朝大門而去。
會不會說話,會不會說話?!
門房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回家,聽見門響就來開門,“少爺,少爺您可算回來了,少爺快進,夫人剛才還問起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