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左一句珠胎暗結,右一句醜事,聽的李越禮眼神冰冷,但作為外人他的確不好喧賓奪主出言斥責,那趙仕傑是不是該出來管管事兒?
畢竟,這裡是他家,對陳敏柔口吐惡言的是他的母親和弟媳,於情於理他都……
李越禮垂眸,看向坐在床沿的趙仕傑,就見他神思恍惚的那模樣,好似真認同了他家人的荒誕猜測。
他心頭一震,陡然生出一股驚怒,還不待說甚麼,趙仕傑已經先一步抬眸看來。
四目相對。
兩人都在讀彼此眼中的訊息。
李越禮是何等人,瞬間就察覺出他在試探甚麼,掩於袖口的手猛地握緊,冷笑出聲,不再看他,而是對著府醫道:“她幾次受傷失血,恐身體有損,可會影響腹中胎兒?”
一字一句,都在擔心自己的未婚妻,和她腹中的孩子。
答案不言而喻。
原本還有些疑慮的國公夫人確定孩子不是自己兒子的,先是舒了口氣,旋即又是切切實實的震怒。
看不上歸看不上,可不代表她真的高興前兒媳有了其他男人的孩子。
她長子如此優秀,生的如芝如蘭,前途一片廣袤,成婚多年空置後院,對陳敏柔這個妻子可以說是捧在掌心裡。
如此的疼寵,放眼整個京城都難尋其二。
竟換來如此下場?!
趙仕傑心中又何嘗不是翻湧著滔天怒火,胸腔之內鬱結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氣與殺意,幾乎快要衝破理智的枷鎖。
他死死盯著身前的李越禮,周身寒氣四溢,眼底翻湧著沉沉陰翳,若不是心底還殘存著最後一絲清明與剋制,他此刻定然會不顧一切,出手狠狠重創眼前之人,甚至動了直接血刃對方的狠絕念頭。
滿心憤懣與焦灼交織纏繞,一想到方才得知的訊息,他心神巨震,渾身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驟然凝滯。
她有孕了。
她竟然已經懷有身孕了!
這短短几個字,如同驚雷般在趙仕傑腦海中轟然炸響,震得他心神大亂,四肢百骸皆是陣陣發麻。
趙仕傑垂在身側的雙臂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指尖泛著幾分冰涼,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悶痛難當。
許久之後,他才艱難穩住翻湧的心緒,再度開口之時,原本沉穩清朗的嗓音已然變得沙啞乾澀,裹挾著難以掩飾的慌亂與疼惜,一字一頓低聲詢問:“她為何到現在還不肯醒來?”
在場眾人皆是神色凝重,一時間無人敢輕易答話,氣氛沉寂得讓人窒息。
一旁隨行而來的府醫見狀,連忙上前半步,輕輕撫著頷下鬍鬚,仔細斟酌著言辭,小心翼翼開口回稟:“回世子,從脈象上來看,陳姑娘身體並無性命之憂,五臟六腑也皆安穩無礙,只是先前失血過多,身子本就虧虛孱弱,氣血一時難以補足,身心俱疲之下便陷入昏睡。”
話音稍頓,府醫又暗自輕嘆。
更何況方才在滿堂眾人面前,她還硬生生捱了國公夫人一記重重耳光。
這般當眾受辱,顏面盡失,對於養尊處優的世家貴女而言,無疑是天大的難堪與折辱。
滿心羞憤交加,心緒徹底崩亂,一時氣急攻心暈厥過去,實在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在場所有人心中皆是這般想法,。
趙仕傑聞言,緩緩斂去眼底翻湧的戾氣,滿心滿眼只剩下懷中之人。
他小心翼翼抱著懷中身形纖細柔弱的女子,垂眸凝望著她毫無生機的模樣。
只見她一張精緻秀麗的臉龐蒼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往日裡靈動溫婉的眼眸緊緊閉合,纖長濃密的眼睫溫順地垂落下來,靜靜覆在眼瞼之上,勾勒出幾分楚楚可憐的脆弱輪廓。
她原本紅潤瑩潤的唇瓣此刻也失盡色澤,泛著淡淡的青白,毫無半點生氣。
這般虛弱憔悴的模樣,瞬間勾起了趙仕傑埋藏在心底深處的舊日回憶,恍惚間,他彷彿又回到了從前那段難熬的歲月。
那兩年裡,陳敏柔纏綿病榻,日日被病痛折磨,身子一日比一日衰敗,眼睜睜看著她日漸消瘦,一點點油盡燈枯,險些離自己而去,那般絕望無助的滋味,時至今日依舊刻骨銘心。
心緒翻湧之間,他的目光緩緩從女子蒼白的面頰之上一寸寸緩緩下移,最終穩穩定格在她平坦尚且不顯懷的小腹之上。
就是這一處方寸之地,如今正悄然孕育著一條鮮活稚嫩的小生命,孕育著屬於她……的孩子。
一念及此,密密麻麻的酸澀與痛楚如同潮水般洶湧襲來,密密麻麻席捲了他整個心口,疼得他呼吸都微微滯澀。
趙仕傑輕輕閉上雙眼,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再睜眼時,眼底只剩下滿心憐惜,啞著嗓子沉聲吩咐:“速速尋來傷藥,仔細為她將身上的傷口妥善處理乾淨。”
方才情急之下,眾人不過是隨手尋來布條草草簡單包紮了一番,勉強止住流血罷了,傷口並未得到細緻妥善的醫治,如今心緒稍稍平復,自然要認認真真重新處理妥當,萬萬不能再讓她承受半分苦楚。
府醫連忙躬身低頭,低聲恭敬應下,正要上前動手診治包紮。
就在這時,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李越禮忽然開口出聲阻攔,語氣堅定不容置喙:“且慢。”
說罷,他立刻揚聲朝外吩咐,喚來自己貼身隨行的親信侍從,目光沉穩淡然,淡淡開口吩咐道:“你來為陳姑娘處理傷口,你常年在外行走,醫治各類外傷向來最為內行穩妥,交由你我最為放心。”
李越禮心中早已對趙家上下心生隔閡與戒備,如今這般局面,他斷然不敢輕易讓趙家之人近身照料陳敏柔,生怕暗中再生出甚麼難以預料的事端,傷到懷中女子分毫。
而另一邊,趙仕傑心中同樣生出了濃濃的防備之心,對於趙家府醫也早已不再全然信任,唯恐有人暗中動手腳加害。
二人素來針鋒相對,事事針鋒相對不肯相讓,今日卻難得心意相通,達成了前所未有的一致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