佈菜的動作頓了頓,陳敏柔將一片春筍放進嘴裡,慢慢嚥下,方道:“不會,無論是甚麼原因,我跟趙仕傑都和離定了。”
無論是甚麼原因,都和離定了…
所以,說再多也不過是節外生枝。
崔令窈有些不得勁,抿唇道:“那你想知道你夢中所見的隱情嗎?”
陳敏柔搖頭。
她不想。
好不容易熬到這一步,眼看結局已定,她不想再庸人自擾,被困其中,又一次陷入這無盡的糾纏。
崔令窈眉頭微皺。
竟覺得陳敏柔的顧慮也不無道理。
就算知道了又能如何?
跟趙仕傑敞開心扉,解開最開始的矛盾,彼此互訴衷腸後,他們就能盡釋前嫌,回到從前嗎?
不能的。
感情早面目全非了。
崔令窈沉默良久,深深嘆了口氣。
陳敏柔已經用完膳,見她這般,失笑:“做甚麼這副模樣。”
“我只是可惜,”
崔令窈扶著肚子站起來,道:“替你們可惜。”
明明相愛。
怎麼就能走到這一步。
可一踏出偏廳,午後陽光照在身上時,那些縈繞心底的陰霾被緩緩驅散,動容的情緒也不自覺褪去了些,崔令窈又試著代入了一下自己。
若是她在瀕死之際,看見自己死後,謝晉白另娶嬌妻,背棄對自己的情意,還慢待她留下的孩子。
她同樣也會生怨。
甚至,崔令窈認為自己或許做的會比陳敏柔要更決絕狠心些。
就算現在知道了真相,得知他是為了救自己,才另娶旁人,她就會感動不已,痛心回頭嗎?
不會的。
——背棄就是背棄,不管原因是甚麼,跟其他女人生兒育女是真的,恩愛白頭也是真的。
易地而處,崔令窈絕不接受謝晉白這樣的‘犧牲’。
反而,他這麼做,只會讓她感到痛恨。
恨他,也恨自己。
只怕往後餘生都過不去這個坎。
所以,還是不必說出來,免得讓好不容易踏出這一步的陳敏柔再起波瀾。
……
當晚,謝晉白回來時,夜色已深。
屋內燭火通明,崔令窈捧著話本子讀的津津有味。
房門被推開,她聞聲看過來。
謝晉白還未開口,就聽她軟聲道:“熱水備好了,你快去沐浴。”
他怔了瞬,失笑;“好。”
言罷,轉身進了盥洗室。
等他沐浴出來,崔令窈已經收好書本,還自覺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出了位置。
這待遇…
謝晉白眉梢微挑,掀被上榻,將她虛虛攬在懷裡,笑道:“這麼乖?”
“覺得你辛苦嘛。”
折騰了十天,好不容易她回來了,又要去忙於朝政了。
還有病重的皇帝。
想到這兒,崔令窈道:“今日進宮,父皇沒有斥責你吧?”
“斥責我做甚麼,”謝晉白輕笑,“妻子有孕在身,作為夫君我在府裡多陪你幾日,也值得專門斥責嗎。”
他都二十五了,第一個孩子還在肚子裡,再怎麼看重都不為過。
歪理。
崔令窈看向他,“父皇身體呢?可還好?”
謝晉白沉默了瞬,道:“就那樣。”
崔令窈感嘆,“別說,父皇對你真是縱得沒邊了。”
病重多日,作為繼承人的兒子看都不來看自己一眼,別說是皇帝了,就算放在普通富家翁身上,也得頗有怨念。
可老皇帝,別說猜忌自己的太子有不臣之心了,就連訓斥都捨不得訓斥幾句。
怎麼不算溺愛。
這個,謝晉白倒是沒否認。
他悶悶嗯了聲;“父皇膝下六個皇子,唯有我是在他的太極殿,由他親手撫育長大。”
從他幼年開始,他父皇就常年體弱,藥不離身了。
隨著年紀漸長,就更是纏綿病榻。
精力不濟,所以放權放的也很乾脆,軍政大權這些年,一點一點交遞到他手中。
朝中局勢看似平衡,總有人能夠掣肘他,實則無論是李家也好,他的幾個皇兄也罷,乃至那些各懷心思的皇室宗親,都稱不上是他旗鼓相當的對手。
是皇帝抬舉不夠嗎?
不是的。
那些人,從一開始,就是皇帝培養他這個繼承人所用的磨刀石。
一個皇子自幼能單獨得帝王親自教養,在朝臣們看來,那就是已經內定的儲君,尤其他還是皇后嫡出,身份天然就凌駕在幾個皇兄之上。
從前,謝晉白也以為他父皇這麼做是看重血統出身。
但現在他早不這麼認為了。
畢竟,皇后並不是他的生母。
所謂嫡出皇子的身份,是他父皇生生給他扣上的。
時至今日,他羽翼豐滿,大權在握,地位穩固的不能再穩。
又藉著他,給他生母追封。
皇后已經被廢,李家也徹底傾覆。
真論起來,他父皇的後宮,真正的皇后只有一個。
就是已經死去多年的蓮貴妃。
——他的生母。
崔令窈聽的愣神。
她想起另外那個世界的謝晉白曾說過,蓮貴妃的死是皇后的手臂。
當年后妃二人同時生產,一個母死子活,一個子死母活。
蓮貴妃死了,皇后的孩子也死了。
於是,皇帝順手就將兒子抱進了關雎宮。
對外說蓮貴妃一屍兩命,難產而死。
崔令窈感嘆:“你母后是皇帝的真愛啊。”
又是真愛。
趙仕傑陳敏柔,她也說是當世真愛典範。
謝晉白無語的看著她,“他有六子二女,這八個孩子,分別出自不同的后妃。”
“……”崔令窈噎了下,聲音虛了下來,小聲找補:“他是皇帝嘛,在這個時代,就算有了真愛,也不影響男人三妻四妾,遑論是皇帝呢。”
她頓了頓,又道:“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你這麼好的操守的。”
說著話,都還不忘誇他一句。
謝晉白心情好了些許,不忘提醒她:“其他妃嬪暫且不說,在蓮妃死後第三年,廢后李氏再育一女,受盡榮寵。”
如果是真愛。
又怎麼會再跟害死她的女人再去誕育子嗣?
未免太侮辱真愛了。
在謝晉白看來,真愛一個人,根本做不到冷靜理智。
誰敢害他心尖上的姑娘,無疑在剜他的心頭肉。
誰會跟一個剜自己心頭肉的女人,同床共枕,誕育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