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習習,帶來的涼意透過薄薄寢衣,浸入面板。
冷的崔令窈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扯了被褥,想往旁邊人懷裡鑽,撲了個空。
摸到一手溼漉的淤泥。
冰冷,黏膩,細沙擠進指縫,還有些疼。
她,似乎躺在地上。
崔令窈愣了瞬,慌忙睜開眼。
入目一片黑,空中繁星閃爍,不遠處,夜色籠罩下的院門口,掛著兩盞燈籠。
細微的燭光輻射過來,將黑暗驅散了兩分,能讓崔令窈看見自己旁邊就是個小池塘。
而她,莫名其妙躺在在這方池塘旁。
更深露重,有些冷。
剛剛從睡夢中驚醒,崔令窈腦子還有些迷糊,以為是在夢境,手已經本能的去摸自己肚子。
薄薄寢衣下,腹部一片平坦。
她揣了五月有餘,很是圓鼓鼓的孕肚不見了。
不見了!
已經有過一次經驗,這一次,崔令窈很快反應過來,瞳孔猛地瞪大。
她又來了這個史書上的世界。
且,還是晚上。
不知這是甚麼地方。
崔令窈心跳如雷,緩緩站起身。
遠處掛著的兩隻燈籠中間,門匾上的幾個字不甚清楚。
她往前走了幾步。
總算看清上頭的字,驚的倒吸一口冷氣,就聽身後傳來一聲冷喝。
“誰在那裡?”
……
關雎宮。
硃紅色的宮牆隱沒在暗色中。
一盞盞宮燈亮起,將庭院照的燈火通明。
崔令窈被兩名宮婢,扣住手臂,摁倒在地上。
殿門緩緩開啟。
這座宮殿的主人,已經更衣準備就寢的皇后,從寢殿中走出。
她看向跪在地上,一身輕薄寢衣,髮絲散亂的崔令窈,眉頭微蹙:“這是何人?”
一身這樣的打扮,出現在她宮門口。
刺客?
這柔若無骨,嬌媚可人的模樣,瞧著也不像。
其他宮裡來打聽訊息的探子?
也不該是這身打扮。
皇后身側的掌事姑姑稟道:“若沒看錯,她身上的料子是柳州的流光錦,宮裡只有幾個高位妃嬪各分了兩匹,奴婢可以確定,從未在她們宮中見過這位姑娘。”
——會不會專門弄進來邀寵的?
不說皇后執掌宮廷,誰想揹著她,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進個人,是絕無可能的事。
只說老皇帝那身子,近幾年鮮少臨幸後宮,妃嬪們已經許久不曾為了那點雨露勾心鬥角了。
皇后地位穩固,她所出的謝晉白在朝堂上更是說一不二。
爭得了寵愛,又能如何?
難道還能跟這對母子打擂臺不成?
但凡有點腦子的嬪妃們,都安分守己的很。
皇后細細思忖幾息,毫無頭緒。
她垂眸,淡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出現在關雎宮外,一一稟來,本宮或可饒過你。”
崔令窈喉嚨發緊,想開口解釋。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突然又回到這個世界,也不知怎麼就出現在皇后宮殿。
更不知眼下,皇后跟謝晉白的母子關係到了哪一步。
這個婆母,她向來敬而遠之的。
上回她來時,已經跟謝晉白透露,他並非皇后親生。
也不知距今過了多久,他跟皇后之間若已經撕破臉,正是劍拔弩張之時,得知她的來歷,能輕易放過她嗎?
執掌內廷多年,皇后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崔令窈完全不想領教。
“說!”遲疑不過幾息,身後宮婢手上猛地用力,“娘娘發問,還不從實招來!”
那力道,幾乎要把崔令窈胳膊卸下來。
這才是對這疑似細作之人的待遇。
上回,她落在謝晉白的馬車上,那樣殺伐果決的人,竟沒動她一根手指,本身就是一樁奇事。
面對謝晉白,哪怕是頭回見面,沒有感情基礎的謝晉白,崔令窈都能感到莫名安心,篤定他不會傷害自己。
可現在,面前人是皇后。
她疼的眉頭微蹙,還不待說話。
皇后掩唇打了個哈欠,“本宮沒時間同你耗,再不答話,後殿有一口井,可做你的容身之處。”
連用刑都懶得用,但活肯定是不能活了。
悄無聲息處死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姑娘,也就是順手的事兒。
一聲令下,身後扼住她胳膊的兩個宮婢就要把人往後殿拖。
“娘娘且慢!”崔令窈雙手揪緊裙裾,道:“我同四殿下有些關係,出現在關雎宮並無歹意,您若不信,可請殿下前來一問。”
謝晉白行四,對外是皇后嫡出。
‘四殿下’三個字一出口,庭院內靜了一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皇后面色陡然一凝,看著她道:“抬起頭來。”
“……”崔令窈依言抬頭。
夜色下,燭火明亮,能清楚看見她的面容。
彎眉杏眼,鼻骨挺翹,唇瓣不點而紅,肌膚瓷白。
顏色之盛,無一處不精緻。
尤其那雙眼睛,烏黑透亮,這會兒隱現慌張,更添幾分迫人的美。
這樣的姿容,伴君只怕都能獨得恩寵。
皇后手握鳳印,皇城內外耳目眾多,當然知道自己的好兒子,前陣子近乎瘋魔地四處蒐羅高人,甚至將鎮國寺的空聞大師都“請”到了王府,據說是為了擺甚麼陣法,尋一個人。
一個女子。
如今,人似乎出現了。
憑空出現在她的宮門口。
如此神異…
皇后半信半疑,雙眸微眯,看向四周一眾奴僕宮婢們,淡淡道:“將宮門關上,未得本宮吩咐,所有人許進不許出。”
這些人中,還不知有多少別人的耳目。
“是!”
掌事姑姑領命,正要退下,門口響起腳步聲。
一名內監,快速小跑進來,悄聲稟道:“譽王殿下連夜進宮,在皇城門口一路往內,似在搜尋甚麼。”
聲音落下,皇后猛地站直身體,看向地上跪著的崔令窈,眼中光芒大盛。
徹底確定了。
她真是謝晉白找了這麼久的女人。
只是不知為何出現在她這兒,引得她的好皇兒不惜夜闖宮禁,也要來找人。
簡直完全不顧後果,全無素日的冷靜理智。
可見,這姑娘對他有多重要。
皇后精神一震,無數念頭自腦中閃過。
看著崔令窈的目光,猶如是一尊稀世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