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納上一兩個進府,做做表明功夫都不肯。
但長子自個兒樂在其中,孫氏便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總歸她又不是愛磋磨兒媳的婆母。
兒子兒媳和和美美的,後院沒那起子烏煙瘴氣的妻妾鬥爭也挺好。
也就是子嗣薄弱了點。
若長房能再添幾個孩子,那孫氏心裡真是最後一點不滿都沒了。
可惜難產傷了身子,這個希冀…
想到甚麼,孫氏目光落在長媳面上。
見她唇紅齒白,眼睛明亮有神,肌膚白裡透紅,全然沒了病怏怏的模樣,突然道:“你這身子,府醫請平安脈是如何說的?”
“勞母親掛念,”陳敏柔抿唇笑道;“府醫說了,兒媳痼疾已除,身體沒了大礙。”
這一切,都靠那粒百病丹。
廳內,眾夫人心中皆是五味雜陳。
從來只聽說,底下人得了好東西孝敬上位者的。
哪裡見過這種起死回生,連陛下都未得一嘗的神丹妙藥,先給一臣婦吃了的。
一旁的趙二夫人幽幽感嘆,“太子妃殿下待長嫂真是沒的說,這樣的神丹妙藥,竟想也不想給了。”
“的確,”陳敏柔頷首,淡淡道:“娘娘恩德,我自是此生不忘。”
孫氏懶得理會兒媳之間的機鋒,聽見長媳身子大好,便道:“過幾日再讓太醫來請個平安脈,你好生調養調養,看看能不能再給平兒添幾個弟弟妹妹。”
元氣大傷的身體被百病丹治好,虧空也已補足,比之未出閣前還要康健些。
再生幾個孩子,簡直是天經地義的事。
畢竟,這個世道,生育子嗣是婦人一生都為之努力的大業。
沒有二十來歲的女人不想趁著年輕,夫妻情濃時,多生幾個孩子來穩固地位。
然,陳敏柔聞言臉色卻是微變。
連闖兩回鬼門關,她對生孩子這件事實在是怕了,又猛地想起,自己服下百病丹病癒後,夫妻同房次數多不勝數,若要有孕…
她心口微提,下意識摸自己肚子,口中不忘應對婆母:“母親所言極是,兒媳……”
話音未盡,外頭突然響起急促腳步聲,在雅靜的廳堂內格外突兀,引得一眾夫人們齊齊望去。
一道修長身影出現在眾人視野。
正是剛剛回府的趙仕傑。
他站在門口,一雙眸子定定看向裡頭,略過各位夫人們的目光,看向自己妻子。
夕陽泛著紅意,他逆光而立,面上神情有些模糊不清,但陳敏柔還是察覺出些許不對。
這裡都是女眷,奴僕不可能沒稟告,他一個大男人就這麼直咧咧過來,略顯失禮。
根本不像他能做出來的事。
夫妻二人的目光,隔著幾丈距離在空中撞上。
下一瞬,趙仕傑跨門而入,幾步走到妻子面前。
他道:“母親說了甚麼,叫你應的這般爽快。”
看著,竟是連給長輩請安都忘了。
廳內一靜。
在座都是浸淫後宅多年,見慣了眉眼官司當家夫人,就沒有蠢笨的,當即就瞧出這對夫妻間氣氛有些古怪。
僵滯持續了不到兩息,就有夫人忙笑著解釋起來。
趙仕傑目光一直落在妻子身上,聽見母親提及多多綿延子嗣,她毫不猶豫的應下,唇角輕扯,“是嗎?”
離得近了,陳敏柔總算能看得清他的面容。
那張端然明俊,常年含著幾分溫潤笑意的臉上,這會兒面無表情。
眼神平靜。
語氣也平靜。
很不對勁。
陳敏柔眉頭微蹙,看了眼周圍神色各異的夫人們,壓低聲音道:“自然如此。”
給夫君誕育子嗣,……自然如此。
趙仕傑雙眸微眯,定定看著她。
他不說話,周圍幾個夫人也不敢再嘗試緩和氣氛。
空氣一片肅靜。
肅靜的簡直詭異。
“這是怎麼了”上首的孫氏開口打破沉默:“你們兩口子可是起了甚麼彆扭?”
兒子雖沒有一句重話,但瞧著就是氣勢洶洶的。
怎麼看都不是平心靜氣之態。
孫氏道:“夫妻間有話好好說,你媳婦才大病痊癒,男人家該擔待的就多擔待些…”
“母親誤會了,孩兒和敏敏沒有別扭,”
趙仕傑唇角輕抿,目光終於從妻子身上挪開,看向上首的母親,道:“只是產子傷身,敏敏已為趙家連闖兩回鬼門關,孩兒不敢再讓她冒險,這才有些失態。”
不敢再讓她冒險…
廳內,全是已經生養過的已婚婦人,都切身體會過生產風險有多大。
但從沒有人對她們說過這樣的話。
時下講究多子多福。
尤其對於婦人來說,子嗣更是在夫家立足之本。
哪怕是孃家親人,也只盼著她們膝下子息繁茂。
就算真的難產死了,也只感嘆一聲可憐孩子沒了娘。
這會兒,陡然聽見這麼一句話。
還是一個男人說的,心中震驚可以料見。
就連陳敏柔都驚的眼皮跳了跳。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如此說話,跟忤逆長輩有甚麼區別?
無論心裡怎麼想的,長輩既然發了話,場面上應對一下又不是甚麼大事,何須……
孫氏臉色果然一沉,“你倒是疼媳婦,也不看看自己膝下就一根獨苗苗,滿京城看看,誰家長房血脈如此稀薄。”
無論哪個家族,長房一脈,都事關傳承。
只有人丁興盛,才是發家之相。
否則,一人權勢再大,沒有兄弟守望相助,也獨木難支。
就一根獨苗苗,能頂甚麼用?
但凡有點差錯,嫡系一脈就絕嗣了。
若是個不成器的,就更……
孫氏越想越怒,論做婆母,她自詡自己都算寬和了,從不插手幾個兒子的房中事。
老二老三納妾,她不管。
長子不肯納妾她也沒過問,連個通房丫頭都沒塞過。
寄予眾望的長子,已任一洲州牧,為了給親自照顧病重妻子,直接辭官在家,堂堂封疆大吏都不當了,如此糊塗,孫氏再看不過眼,也不曾真的說甚麼。
如今只是提了嘴子嗣的事兒,還沒真的開始催呢,竟遭到當堂反駁。
好似她是不顧兒媳性命的歹毒婆母。
如何能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