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得道高僧的血。
崔令窈心裡莫名就冒出了這個答案。
她沒有憋著,直接向對面男人求證。
謝晉白也沒有誆她,坦然道:“此玉需要得道之士的血為引,修為愈高,效用愈好,放眼整個京城,空聞大師是最好的人選。”
言中之意,如果不是時間緊迫,他還瞧不上空聞大師這個道行。
崔令窈唇角抽搐了下,那可是鎮國寺的主持,專門為皇家服務的,雖然沒有入朝為官,但其身份跟欽天監監正也相差無幾了,結果,他開口讓人放血,就真的連夜把血給放了。
虧她還這兩天還覺得這人脾氣蠻好,通情達理的,比那個經歷過喪妻之痛,隨時就要發瘋的男人更像明君。
沒想到,人家骨子裡都一樣。
不愧是唯吾獨尊的統治者。
崔令窈有些複雜看向手中軟玉,道:“空聞大師可還好?”
“無需擔心,這不是他的心頭血,一點皮外傷,養上幾日就好了,”
輕聲解釋完,摸準她心善,謝晉白又道:“你自異界過來,魂魄動盪不穩,不想耗費大師的一番苦心,就將此物貼身帶著。”
崔令窈:“……”
甚麼魂魄不穩,別以為她不知道,這分明是留她的手段罷了。
這塊血玉,大概是有穩定神魂之用。
見她不肯動作,謝晉白雙眸微眯,笑道:“怕我害你?”
這話有些嚴重了。
馬車在這時停了下來。
崔令窈沒再猶豫,將紅繩編織的鏈子戴在脖子上,血玉自然垂落貼在胸口。
暖洋洋的能量,順著肌膚侵入心脈。
讓人直觀感受到,甚麼叫心曠神怡。
謝晉白眸底笑意真實了幾分,先一步下了馬車。
而後,撩起車簾,伸手將崔令窈扶了下來。
他們馬車直接停在趙國公府門口。
一早兒得了帖子,知道這位殿下要來,趙家早就派人等著了了。
這會兒見他領了個姑娘,還親自將人扶下馬車,不由有些吃驚,也不敢表露甚麼,忙迎上去,躬身請安。
崔令窈認出這兩人是趙仕傑的同母胞弟。
府裡辦喪事,國公爺和國公夫人正沉浸在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中,哪怕是謝晉白親臨,也沒有出來迎駕,派了兩個嫡子來,已經足夠慎重。
謝晉白擺手,拉著身邊姑娘,上了臺階。
崔令窈看見漆紅色正門上掛的白幡,鼻腔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的敏敏,在這個世界真的死了。
那個會喊她窈窈,同她嬉笑打鬧,就算怕謝晉白怕的要死,也會堅定站在她這邊的姑娘,死了。
從正門到後院,一路的白。
“殿下這邊請,”趙家二公子在前頭引路,“長嫂生前最喜歡碧園,她的靈堂便設在那兒。”
烈日當空。
崔令窈走了許久,面頰被曬的通紅,額頭冒出細汗,鼻息粗重。
沿途,不時遇見前來弔唁的客人。
趙仕傑是昨兒回的京城,今日是停靈第二天。
京城各大世家得了訊息,自然得來人…
崔令窈顧不上自己的狼狽,只想著這樣熱的天,已經死亡一個月的屍體得成了甚麼樣?
她道:“不知貴府喪事打算辦幾日?”
這話實在不合時宜。
尤其對於一個並非親朋故舊的客人來說。
但兩位趙公子雖摸不準她的身份,卻看得出謝晉白待她極其看重,自然不好置若罔聞。
前頭引路的趙二公子道:“三日。”
三日。
對於貴族夫人來說,喪儀實在草率。
但這樣的情況,停靈太久,也不見得是好事。
隨著靈堂愈近,一股奇特的氣味慢慢灌入鼻尖。
這是為了掩蓋屍臭,專門調配的香料。
刺鼻到讓人頭暈。
迎面撞見幾個上香離開的客人,皆眉頭緊蹙,面色難看。
但都還維持體面,沒有直接伸手掩住口鼻,只是腳步匆匆,顯然歸心似箭。
謝晉白偏頭看向旁邊人,見她被曬的紅撲撲的面頰,道:“要不要歇會兒再進去?”
她熱成這樣,再聞著這種怪味,萬一暈倒了可怎麼辦。
崔令窈腳步沒停,只搖頭。
兩人並肩進了靈堂。
涼意從四面八方過來,崔令窈有種從盛夏跨越到深秋的即視感。
趙家已經盡力將這裡的溫度,維持在最低。
裡頭擺了無數只冰壇,涼氣源源不斷的散發,隔離了外面的酷暑。
屍臭味更重了。
混在濃郁的香料中,讓人聞之慾作嘔。
崔令窈毫無反應。
她立在原地,定定看著不遠處黑色棺槨上的大大‘奠’字,眼淚不由自主的自眼眶滾落。
“敏敏…”
晶瑩的淚滴,落在地磚上,謝晉白呼吸一滯。
“別哭。”他道。
趙家傳承百年,枝繁葉茂。
陳敏柔是世子婦,論身份,僅次於國公夫人。
除了國公爺和國公夫人,和少有的幾個族老長輩外,趙家嫡系、旁系中,絕大部分人來給她磕頭哭喪,她都受得起。
這會兒,靈堂就跪了一地的人。
他不好在眾目睽睽之下,說出陳敏柔在另外一個世界沒死,讓她不要傷心的話來安慰她。
好在,崔令窈很快收斂了思緒。
她眼神開始四處搜尋,最前面,陳敏柔的一雙兒女正由乳母抱著跪下。
他們身側,是國公府其他幾房的家眷。
再後面,是趙家其他分支的小輩們。
唯獨,不見趙仕傑。
崔令窈仔仔細細又搜尋了一遍,確定趙仕傑並不在這裡。
臉色有些難看。
謝晉白握著她手腕,輕聲道:“先上香。”
兩人進來後,一直頓足立在門口,不像來弔唁的賓客,已經引了幾個燒紙錢的趙家人看過來了。
崔令窈定了定神,抬步行至香案前,拿了柱香點燃。
放空思緒的腦中突然想著,在這個時間段,她的敏敏是不是以靈魂體的狀態目睹這一切呢?
還是說並沒有?
這兩個世界,到底是個甚麼樣的關係。
一切都太過荒誕離奇。
崔令窈閉了閉眼,深深彎腰下拜。
謝晉白也跟著一道上了三炷香。
煙霧自香爐上方嫋嫋升起。
黑色棺槨就在香案後面,觸手可及。
崔令窈緩緩伸手,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