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像是怕崔令窈感到無聊。
一批又一批的綾羅綢緞、香料首飾、精緻擺件送到她面前。
京中貴女們一匹難求的雲煙羅,各種顏色都齊全了。
成套的紅寶石首飾,光手鐲就有六隻,各有寓意。
還有整株的珊瑚,晶瑩璀璨,熠熠生輝。
飽滿碩大的東珠,足足有九顆。
通體瑩潤,雕刻花好月圓的羊脂白玉盤。
紫木雕刻的並蒂蓮擺件。
全新的白瓷茶具,棋盤。
總之,從她的衣衫首飾,到解悶賞玩的擺件,再到消磨時間的棋具,茶具都準備的週週到到。
樣樣精緻華美,巧奪天工。
隨意拿出一樣,都是足以讓人側目的珍寶。
好在崔令窈也是見過世面的。
她連那人私庫都握手裡了,當然不會看著這點東西,就多驚歎。
錢媽媽道:“庫房還擺了幾架琴,各有特色,您要是有興致,可去瞧瞧。”
崔令窈哪裡有閒情雅緻彈琴,她擺手拒絕,看向角落一個小框。
裡頭足足一筐子的木頭碎塊。
錢媽媽道:“這是鳳鳴樓,需要一塊一塊拼出來。”
鳳鳴樓乃江南道名樓,聽說門口有一株幾百年的梧桐樹,曾引得真鳳在此地落腳,高聲鳴唱而得名。
無數文人墨客為之作下詩賦,名聲越來越大。
崔令窈看著那一筐不過手指寬度的零件…
這不就是積木嗎?
她來了點興致,問:“可有圖紙?”
“有的。”
錢媽媽在籮筐側角翻出一張羊皮紙,遞了過來。
好大一棟樓,精美又巍峨。
足足三層高,分成了六千多塊碎片。
崔令窈拎起裙襬就要往地上坐,被錢媽媽忙不迭勸阻。
“姑娘稍待,且等奴婢拿塊毯子來。”
夏日,地毯都收了起來,現在主子既然用得著,當然得重新鋪上。
乳白色的羊羔毛地毯鋪好,崔令窈盤膝而坐,埋頭苦拼。
她的優點就是專注。
動了手,就逐漸沉浸在搭建積木的燒腦中,簡直要不知天地為何物,根本沒有時間再去想東想西。
謝晉白回來時,已是傍晚。
一進院門,錢媽媽便上來恭謹稟告。
聽見崔令窈窩在房間,拼了一下午的鳳鳴樓,他面色微怔,幾步走到她房間門口。
房門是開著的。
能清楚看見她背對著這邊,盤膝而坐,裙裾隨意垂落。
渾身上下透著股豪邁勁兒。
絲毫不像出身侯府,端莊嫻靜的姑娘。
“咚咚…”
兩聲敲門聲自身後傳來,崔令窈將手裡的半扇窗戶嵌入凹槽,自此,鳳鳴樓一層算是好了一半。
她緩緩轉頭,看向門口。
那兒立著道修長身影,揹著光,神色看不太真切。
崔令窈大感驚歎,沒想到這人竟如此守禮,站在門口都沒進來。
她一下從頭腦風暴中回神,第一句話是:“有訊息了嗎?”
如此記掛。
謝晉白眸光微動,一時間沒有說話。
崔令窈意識到甚麼,心口微沉,撐著地毯站起身朝他走過去。
距離一臂之遙的距離站定。
她看著他,抿了抿唇,“是有壞訊息嗎?”
“……嗯,”
謝晉白垂眸同她對視,道:“我不想騙你,趙仕傑的妻子已於一月前難產而死,就在今天,他扶靈回了京城,……你朋友的那個夢境,的確是這個世界發生的事。”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話落,面前姑娘臉色瞬間發白。
謝晉白眉頭微蹙,抬步跨入屋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道:“人各有命,她在這個世界的命就是如此,兩個世界有所不同也是正常的,你知道她還在另外一個世界活著就好了,不要太傷心。”
——就連她自己不也是十歲就夭折嗎?
他從沒出言寬慰過誰,更沒哄過哪個姑娘家。
但這番話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其實,崔令窈也不是傷心吧。
只是,突然聽見好友死亡,有些受到衝擊。
既遺憾沒能見到對方的最後一面,也是對這個世界的真實,更有了直觀感受。
“在想甚麼?”謝晉白難得躊躇了一會兒,“你不會為了一個朋友,想回去吧?”
“……”崔令窈滿心無語,“我說過了,這件事我自己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謝晉白緊了緊她的腕子,低聲道:“我只是在意你的想法。”
他想讓她心甘情願的待在這兒。
哪怕,回去也不是她想回就能回的。
崔令窈看了他一眼,轉了話鋒道:“我能去趙家看看嗎?”
見不到最後一面,也總要去上柱香。
最好,再……再看看趙仕傑。
看他到底是怎樣走出喪妻之痛,轉頭就另娶他人,連發妻所留的一雙兒女都不顧的。
這是陳敏柔的心魔。
如果可以,崔令窈想為她弄清楚。
萬一她還能回去呢?
到時候,可以給她解個惑也不一定。
謝晉白不知她心中所想,聞言頷首。
“可以,”
他道:“如今是盛夏,屍身不好儲存,陳氏死了一月,又一路顛簸從鄆州回京,趙家停靈應該不會太久。”
雖是世子婦,又是為趙家誕育子嗣才沒的,但畢竟才二十來歲,算橫死,天氣又熱,停靈太久反而影響棺槨入土。
崔令窈臉色難看:“怎麼人沒了一個月,才將屍身運回京。”
鄆州還沒平洲離京城遠,當日她送裴氏回鄉安葬,也不過走了半個月,那會兒還是深秋呢,她們尚且知道時間緊急。
這事兒,謝晉白還真知道。
他道:“據說陳氏死時,聽聞妻子噩耗,趙仕傑當場嘔了口血,緊跟著昏迷了七日,等頭七夜裡才醒的。”
崔令窈:“……”
她唇角微抿,再刻薄的話堵在喉嚨口,怎麼也說不出了。
謝晉白看了她一眼,繼續道:“醒後,他痴守在陳氏屍身前又是十餘天,沒有起身回京的意思,還是他吐血昏迷時,身邊忠僕給京城傳了訊息,趙國公府得了訊,告知了陳家,陳氏兄長連同趙家人一塊兒去到鄆州,見他失魂之態,才將他並陳氏屍身帶回家來。”
也就是說,要不是忠僕見主母身死,主子吐血昏迷主動往京城報訊,這會兒,陳敏柔的屍身或許還在鄆州沒回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