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窈大舅母親自將她迎進了女眷的雅間。
裡頭已經熱鬧極了。
她的外祖母,舅母,和幾個姨母都在。
剩下的也都是打過照面的勳貴夫人們,她們身邊都坐著各自的女兒。
崔令窈一進門,屋內先是一靜,旋即一眾夫人面露喜色,紛紛起身行禮。
大多是看著她長大的親人。
崔令窈忙道了聲免禮,走到母親身邊坐下。
自那日賞花宴診出喜脈後,母女就沒見過面。
因為崔令窈就沒出過門。
鄭氏倒是有心來探望女兒,但她自己也受了傷,謝晉白專門派人捎了口信,道讓岳母大人好生養傷。
至於其他府上的拜帖,聽聞太子妃有孕,哪裡敢輕易相邀。
要不是今天的壽星公是崔令窈的嫡親外祖父,她也不會親臨。
這會兒一見面,免不了互相關心一二。
底下表演嬉冰的伎人們賣力炫技,但賓客們的注意力,還是半點沒有放在上頭。
崔令窈端著熱茶飲了口,看向四周,問道:“敏敏還沒來?”
以陳敏柔趙國公府世子婦的身份,三樓必定是有她一席之地的。
大舅母孫氏忙起身,答道:“方才奴僕來報,道是已經進了門,正由你二舅母迎著往這兒來呢。”
崔令窈一愣,“都是自家人,舅母這是做甚麼,快坐著說話。”
“是…”孫氏笑著頷首,“多謝娘娘體恤。”
崔令窈抿唇。
原本慈愛寬和的長輩,變得如此殷切,讓她實在有些不是滋味。
沒一會兒,又有幾個表姐妹輪番來敬茶。
崔令窈家中沒有姊妹,跟幾個表姐妹便會親近些。
都是幼年一塊兒玩的,其中,和大表姐鄭希怡感情最好。
不過,這位大表姐及笄後就遠嫁林州,這次祖父八十大壽,特意帶著夫君和兒女回京給祖父拜壽。
姐妹倆久未見面,崔令窈看向她身邊一對玉雪可愛的孩子,眸色微亮:“早聽說表姐生了一對龍鳳胎,今日總算見著了。”
“表妹竟還掛念我。”鄭希怡面色一喜,感動極了,“我在林州也日日思念表妹。”
“……”崔令窈頓時一噎。
她沒說話,鄭希怡忙推了把身邊的兩個孩子:“還不快給你們姨母見禮。”
兩個孩子三四歲的模樣,被教導的很好,聽了母親的話,當即恭恭敬敬跪下,磕了個頭。
周圍立刻就有夫人開口稱讚:“龍鳳胎十分難得,又恰逢娘娘有孕,真乃吉兆。”
聞言,鄭繡怡面色更喜,殷切道:“這兩個孩子時常聽我說起幼年的事,對您好奇極了,此番來京城,都盼著能見上您一面呢,能給您帶來吉祥,是他們的福氣。”
“……”崔令窈默然。
又是一個變了的故人。
少女時期,她這個大表姐絕不會做出如此……諂媚的表情。
她微微抿唇,側眸看向身後。
冬枝會意,從袖口抽出兩個紅封遞給兩個孩子,當做見面禮。
時下,對初次見面的遠房晚輩,最普通的見面禮,也就是如此了。
並無親近之意。
鄭繡怡笑意微僵,在母親的眼色下,領著兩個孩子謝恩退下。
她前腳一走,立刻又有人上來。
這回,是姨母家的表妹。
崔令窈頓感頭疼。
她實在疲於面對昔年天真爛漫,如今……的故人,索性站起身離席。
外頭是畫舫大廳,視野更開闊些,從高處往下,能看見園中好幾處雪景。
這是崔令窈的外祖家,幼年時常來玩耍的地方,哪裡有花,哪裡有水,當然一清二楚。
她往視野最佳的角落走,尋思著自個兒安靜待上會兒,透透氣,等陳敏柔來了再回去。
她打算的如此好,哪知一個轉彎,就見自己惦記好的位置,已經被佔了。
來人一襲青色大氅,玉冠束髮,靜靜側立在圍欄處,修長的身姿筆挺,手搭在木質的欄杆上,指骨修長,根根分明。
從崔令窈的視角看過去,正好能看見他優越的側臉線條。
周身氣息,清冷端俊。
她腳步倏然頓住。
那邊,男人似聽見動靜,轉身看了過來。
隔著幾步距離,四目相對。
兩人都是一怔。
崔令窈擠出個乾巴巴的笑:“好巧。”
差不多兩個月沒見面。
她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合。
沈庭鈺竟然也來了。
還偏偏這麼湊巧,獨自在這裡透氣。
而她也好死不死選中這裡,直奔而來。
沈庭鈺靜靜看著她,沉默幾息,道:“裡頭太吵,我出來透透氣。”
嗓音淺淡,不辨情緒。
崔令窈當即點頭,“好,你慢慢透,我就不……”
“那天,你為甚麼沒來?”
告辭的話被打斷,崔令窈聲音一頓,下意識抬眸看向他。
她在疑惑。
不清楚他問的是甚麼。
沈庭鈺眼睫輕顫,“你答應我,第二天會來看我。”
當時,她還是靈魂體的狀態。
崔令窈也想到了兩人最後一次見面的場景。
結舌了會兒,澀聲道:“我忘了。”
她真的忘了。
當時謝晉白癲成那樣,她甚麼都忘了。
寸步不離的陪在他身邊,直到系統甦醒,把她靈魂送回這具身體。
忘了…
沈庭鈺想過很多理由。
唯獨沒想到,理由會是‘忘了’。
他身形一滯,閉了閉眼,苦笑了聲:“也對,相較於他,我的確不值一提。”
崔令窈:“……”
她心中不忍。
到底共患難一場,他還為了護著她生生捱了一刀,……又差點被溺死。
她往前走了兩步,小聲道:“你怎麼樣,這兩個月,傷養好了嗎?”
還想說點甚麼,聲音又是一頓。
方才離的遠還不曾發現,現在靠近了些,才驚覺,這人瘦了多少。
初見時,那個溫潤如玉的矜貴公子,短短兩月不見,瘦的幾乎形銷骨立。
神采大不如前不說,周身氣息更是清冷陰鬱。
完全變了樣。
兩人隔了一臂之距。
沈庭鈺看向她,見她眸底明顯的震動,抿唇,問:“你真的要聽嗎?”
聽他這裡兩個月的經歷。
“……”崔令窈沉默了。
她不是那麼確定。
很多事,就算知道了,也改變不了甚麼。
事實就是,再多的虧欠,她也根本無以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