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的雙層蛋糕,不是三個人就能一頓吃完的,趙睿把剩下的一半蛋糕放入冰箱冷藏,最後坐回餐桌前,聆聽母親絮叨往事。
明明母親講的都是趙睿出生以前的事情,卻件件皆與趙睿有關,比如他是如何在母親的肚子裡調皮搗蛋的,又比如父親第一次聽到他的胎心跳動,是如何激動到手舞足蹈的。
聽得趙睿臉蛋羞赧,耳根通紅。
這幾個小時裡,趙睿還給母親講起自己近期的境遇。但這般母慈子孝的溫馨場面,最終還是被一則資訊打斷。
見到趙睿凝重的神色,其母輕語問道:“是工作上的事情嗎?”
“是的,我得馬上趕過去一趟。”趙睿卸下臉上的凝重神色,“今天晚上,我會回來的。”
他用宛若蚊音的音量小聲道:“我還有好多從小到大的事情,想要告訴您。”
母親溫婉地朝他揮揮手,“快去吧。”
然而不等趙睿轉身離開,他就見到母親面色有異,其蒼白的臉龐上泛起一層細細薄汗,“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趙睿母親雙手分別扶在椅面和桌面上,小喘幾口氣寬慰道,“你快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您面色很不對勁!”趙睿愣在原地,卻見到母親連衣裙下面的小肚子,竟如氣球一般快速膨脹,轉眼間就如十月懷胎,“這是?!”
趙睿母親的雙手緊緊捏住桌板,其手指關節皆已用力到泛白,此刻她早已無法分心安撫趙睿,唯有頻頻痛叫!
“媽?!”趙睿如夢初醒,“爸!!!”
眼見母親下體流淌出鏽棕色的羊水,其中還夾雜有絲絲縷縷的絮狀血絲,趙睿就知大事不妙,“快開車送媽去醫院!!!”
趙睿父親匆匆從書房趕來客廳,見狀大驚失色,“這是怎麼回事?!”
“別問了,快點拿車鑰匙開車!”
“我的車,已經賣掉了……”趙睿父親神色閃躲道。
“賣了?!”趙睿來不及對此多問,“那就拿我的車鑰匙啊,我的鑰匙也在你那裡!”
“你的車,也被我賣掉了……”趙睿父親唯唯諾諾道。
“?!”趙睿雙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你不是說,你的車壞了要修,才暫時借我的車開嗎???”
但現在,肯定不是質問父親的好時機,趙睿只能立刻掏出手機撥打急救電話,“我們這裡有人需要急救!”
救護車在十分鐘內,就嗚哇嗚哇地開到趙睿家樓下,醫護人員訓練有素的從趙睿手裡,將其母親轉移到救護車內,“我們這裡有一位孕婦大出血,請聯絡交通管制開啟紅色通道!”
“果然,靈異力量從來都不安好心!”趙睿雙手滿是羊水與血汙,他坐在救護車的角落裡,擔憂望向大汗淋漓的母親,“這就是這種能力的目的,讓死者再一次體驗到死亡的痛苦,更對其親者造成心靈摧殘!”
趙睿的視線一直跟隨著他母親,直到止步於急救手術室門外,“到底怎麼回事!”
警察的直覺告訴趙睿,父親瞞著他偷偷賣掉兩輛車,肯定不單單是因為缺錢這麼簡單,他直視父親一字一頓地問道:“你還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在妻子瀕死,兒子威逼的兩方壓力下,趙睿父親終於和盤托出,“我還不是為了你媽能回來!”
“你說甚麼?!”趙睿激動地攥牢父親雙肩,“你,究竟還知道甚麼?!”
父親言辭裡的意義,分明表示母親的復活,並非巧合,而是人為促成的!
“其實,我參加了一個互助會,是你程叔叔介紹的。”趙睿父親頹廢坐在不鏽鋼排椅上,“他們說只要有足夠的誠意,就能復活自己心中的那個人。”
“他們沒有騙我,惜君真的復活了。”趙睿父親埋臉抱頭,“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所謂的誠意,就是金錢嗎!”趙睿憤慨非常,“這樣非法集資的非法組織,怎麼可能是好東西!”
“可你媽確實是復活了,這是事實!”趙睿父親猛然抬頭的雙眼裡,竟有一種莫名的信念,“我沒有信錯他們,更沒有做錯甚麼!”
趙睿好似今天才第一次認識自己的父親一般,神色恍惚地坐在他身側,“這一次死掉,就是真的徹底死掉了嗎,再也回不來了?”他眼神愣愣的,心裡也空落落的。
在趙睿感到胸腔裡的心臟,莫名一陣陣抽痛的同時,他聽到一個皮鞋踢踏的腳步聲,“噔,噔,噔——”
在醫院這種腳步繁雜的地方,那個皮鞋的腳步聲格外明顯,撇開其餘的一切腳步聲,聲聲清晰入耳。
趙睿下意識循聲而望,卻只在走廊盡頭的拐角位置,捕捉到一角西褲與皮鞋後跟。
下一刻,急救手術室的大門被推開,一位醫生沉重道:“抱歉,孕婦大血崩,儘管我們竭力止血和輸血,但還是沒能挽回她的生命。”
醫生話音剛落,身後就有一位護士追出來,“孕婦恢復生命體徵了,肚子也變回正常大小,而且她根本沒有懷孩子!”
“又是這樣?”婦產科醫生好似已經見怪不怪,她對趙睿與其父親歉意道,“萬分抱歉,剛剛是我們武斷了,現在你們的家人已脫離生命危險,再住院觀察一段時間就好。”
趙睿父親聞言,卻不曾對醫生表達感謝,他望向虛空的雙眼裡,分明有一種極端的狂熱,“引尊果然沒有騙我!只要足夠虔誠,所有一切苦難,我們都能平安度過!”
“死亡,復活,再死亡,再復活。”趙睿望向從手術室裡推出來的母親,心裡沒有半分歡喜,“這對死而復生者和我們而言,究竟是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惜君!”趙睿父親立馬上前,珍重地握住妻子的小手,一時間老淚縱橫。
與此同時,趙睿的終端裡又收到一條資訊,他遲疑片刻,“抱歉媽,我要去工作了。”
趙睿母親平躺在推床上,任由汗滴滑下,輕輕一笑虛弱道:“去忙吧。”
而當趙睿風風火火趕到一號避難所的中樞控制室時,卻一改剛剛在母親面前的乖順,他似有隱怒地質問祝響,“隊長!總局為甚麼要插手這件事情?!”
祝響不曾回望趙睿,只是淡定道:“畢竟死而復生者的數量越來越多,紙終究兜不住火,市裡市外那麼多人都聽聞到了此事,總局知曉並干涉也是早晚的事。”
“總局剛剛下達正式命令,要求全市各個機構同時行動起來,對全市內的死而復生者進行拘捕與管制。”祝響抬頭望向前方巨幕,那一幅幅不同的畫面裡,是不同的機構正在集結人手。
“還不能百分百確定這些死而復生者有問題,憑甚麼拘捕他們?!”趙睿目眥欲裂,不管不顧的衝祝響叱問道,“萬一他們不會對活人造成任何傷害呢?萬一他們,只是想要再一次好好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萬一他們,只是想要好好陪陪我們呢!”
“你能保證他們一定不會影響到活人嗎?”祝響平靜的回答,讓趙睿一時語塞,“如果你能保證,我立刻就下令阻止這一切。”
而在趙睿猶豫再三的時候,巨幕的一處監視畫面裡,也出現了不一樣的聲音,那是一位情緒激動的年輕警察,“局長的意思是,要我們把所有死而復生者抓起來,集中隔離看管是嗎?!”
“是的。”
“這種命令……”年輕警察雙眼通紅,“我恕難從命!”
局長威嚴道:“你敢抗命?”
“我妹妹當年被那個畜生凌辱而死,現在好不容易回到我們身邊,你卻要我親手把她抓起來,送離家人?”年輕警察眼裡充滿掙扎,“這種命令,我無論如何也辦不到!!!”
這樣的事情,在不少分局裡,普遍發生。
“不妙啊。”南流景嘴上說著不妙,臉上卻是一副興致勃勃的看戲神色,“倘若就連執法機構內部,都產生這樣的動搖與分歧,還如何保障人民群眾的安全呢?”
“隊長!”趙睿見此更是急切道,“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要處理掉那隻怨聲?對吧?如若處理掉那隻怨聲?,這些死而復生者也會一併消失對吧!”
“在此之前,你怎麼沒有考慮過這一點?”祝響目光灼灼地直視趙睿,“你究竟是在為他們考慮,還是在為自己的母親考慮?”
趙睿悵然若失,又似有慚愧,“隊長,你都知道了……”
“你不用慚愧,這本就是人之常情。”祝響收回目光,“但你要記得,你不僅是你母親的兒子,你還是我們災控局的一員,更是我小隊裡的一員。”
趙睿握緊雙拳,閉目片刻,最終好似下定某種決心,“這起靈異事件,隊長交給我全權處理對吧!”
“沒錯。”
“那我要求全市目前的一切動員行動,立刻停止!”
“可以。”
“我還要向就近軍區借調部隊,封鎖全城禁止出入,但不可以對所有死而復生者動手!”
“沒問題。”祝響三連應允道。
“解決靈異事件,是我們的工作。”趙睿目光堅定,“但在此之前,我希望所有人,都能與心中摯愛之人,再多相伴一段時間!”
“關於這隻怨聲?的下落,我已經找到線索。”趙睿朝祝響俯身鞠躬,“請再給我一點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