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祝響從胳膊與大腿的痠痛當中甦醒,“怎麼四肢又酸又脹的?”他全然不曾察覺到,自己是以正面朝下的姿勢醒來的。
祝響從沙發上翻身坐起,目光不經意間一掃,瞥見小盈老師正端坐在臥床對面的梳妝檯前,“小盈老師,你也醒了。”
陽臺的窗簾並未拉開,梳妝檯的檯燈也未曾亮起,小盈老師對祝響的招呼置若罔聞,只是自顧自地整理自己的齊肩短髮。她顱頂向右側傾斜,以手指代梳篦,指尖在其青絲間從上往下捋過,任由黑髮從其指間順滑溜走。
見小盈老師沒有理睬自己,祝響慢步上前,卻瞧見梳妝鏡裡的小盈老師眼皮半闔,目光下移且無神,再回看其動作,竟有一種僵硬的機械感,“夢遊?”
小盈老師完全不曾察覺到祝響的靠近,她梳完右側的頭髮以後,就開始梳左側的頭髮,最後又把右手虛按在梳妝檯的檯面上,似乎拿住了甚麼無形的東西。
“這是在做甚麼?”祝響眼見小盈老師右手上抬,五指張開壓向她自己的面部。在這整個過程當中,她的臉上都沒有半分表情,眼裡亦是神采全無。
祝響見狀眉頭一皺,忍住左肩的痠痛,把左手輕放在小盈老師的肩頭,對其溫和喚醒道:“小盈老師,該起床了。”
在祝響話音剛落的那一瞬,小盈老師渾身一抖,如夢初醒般望向梳妝鏡裡的自己,眼裡漸漸有了幾分神采,“我怎麼坐在這裡?”
“你好像是夢遊了。”
“夢遊?我嗎?”小盈老師稍顯詫異,“我以前從來沒有夢遊過啊!”但如果不是夢遊的話,也無法解釋她為甚麼會從床上起來,自行端坐在梳妝檯前。所以她的聲音裡,有著稍許的不自信。
“可能是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讓你精神過於緊繃,這種夢遊只是暫時性的。”祝響對其寬慰道。
聽聞此言,小盈老師的神色從初醒的懵懂變為落寞,一覺過去,她自己都忽略掉了這兩天發生過的事情。
可是人只要清醒著,就總是要面對現實的。
“事情,總會過去的。”祝響望向梳妝鏡裡,小盈老師落寞的神情,輕聲鼓舞道。
“是嗎?”小盈老師埋頭苦笑,“我怎麼覺得過不去了呢?”
祝響從小盈老師身後越過,他一把拉開陽臺窗簾,外面剛剛升起的朝陽把天空染成粉到藍的漸變色,晨曦的陽光照亮整間一居室。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你看這片天空,不漂亮嗎?”
小盈老師抬眼朝窗外望去,視線焦點又從遠處的天空,拉回到近前的祝響臉上,嘴裡輕輕吐出兩個字,“很美。”
半個小時以後,祝響望著收拾好行頭的小盈老師問道:“真的還要上班嗎?”
“是啊,我總得找點事情做,只要忙起來,就不會瞎想了。”小盈老師擠出一個滿滿的笑容,像是在讓祝響放心,又像是在對自己鼓氣,“放心好啦,大白天的,不會出甚麼事情的!”
“那好,我送你去幼兒園。”
而在幼兒園大門外,剛剛目送小盈老師進入教室的祝響,就接到一個電話,電話那頭的潘警官在接通以後,直截了當道:“又死一個。”
祝響聞言目光一凝,“我馬上來。”
然而待到祝響趕到警局時,他卻只拿到了一袋檔案,“屍體呢?”
“屍體已經交還給家屬,好讓他們趕快準備後事。”潘警官理所當然道。
“那還叫我來做甚麼?”既然遺體這麼快就交還給家屬,那想必此案並無疑點,亦與他們所遭遇的怪事無關。
“走個流程罷了。”潘警官瞥了祝響一眼,“這是你的工作,你總該來上班的吧?”
“好的,我會仔細審查檔案的。”祝響不疑有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獨自拆開檔案翻閱。
這起案情簡單明瞭,死者是一位癌症晚期的患者,因無法忍受無止盡且無效的化療,以及持續不間斷的癌痛折磨,而選擇跳樓自盡。家中留有死者的手寫遺書,再加上其生前就簽署的預先醫療指示(當事人書面宣告瞭在其喪失決策能力時,選擇放棄治療),兩相結合可以判斷出,這是一場簡單的自殺案。
略過這個小插曲,今天又是一日無事,祝響一直在警局坐到幼兒園放學的時間,就啟程去接小盈老師下班。
幼兒園門口不允許騎車,於是祝響把腳踏車停在幼兒園的對面,準備步行過馬路,然而正當紅綠燈變綠通行的時候,他忽然間聽見一個女聲,在一聲聲喊自己的名字,“祝響,祝響!”
祝響轉頭循聲而望,見到是一位面生的女警察正氣喘吁吁地,朝自己邊跑邊喊,於是他回應道:“有甚麼事嗎?”
而見到祝響注意到自己,女警察卻是小臉一紅,“潘警官讓我轉告你,今天的那位癌症自殺者和昨天墜樓死亡的那位女老師,會在明天早上六點一同出殯。”
“這種事情打個電話就行了,何必要你親自跑一趟?”祝響困惑問道。他只覺眼前的這位女警察非常面生,不曾在警局裡跟他有過照面。而且出殯這種事情,和他有甚麼關係,有甚麼必要特地跟他講一聲?
聽聞此言,青年女警察竟流露出一副小女生的扭捏姿態,聲若蚊音道:“其實,我自己也有事情找你啦!”
祝響不禁更加困惑不解,“甚麼事情?”
與此同時,小盈老師正領著小朋友們步行到幼兒園大門,她見到祝響站在馬路對面,於是心中歡喜,“我都沒說要他來接,真是的,真不嫌麻煩,其實我自己回去就行啦!”
儘管心裡這樣想著,但小盈老師臉上的喜悅還是溢於言表,她把小朋友們託付給其他老師,自己蹦蹦跳跳的,趁著斑馬線還是綠燈,朝祝響一路小跑過去。
然而小盈老師剛跑到一半,就不禁呆立在斑馬線中央,任憑車輛的喇叭聲蓋過幼兒園小朋友們的嘰嘰喳喳聲,也不肯挪動一下腳步。
因為,她竟見到祝響身邊的那個女警察,先是左顧右盼一陣,然後就滿臉嬌羞地塞給祝響一張疊成方塊的小紙條!
“那是甚麼?!”小盈老師如遭雷劈,“情書???”
“喂,前面那個女的!”有司機從駕駛室裡探出腦袋,“你到底走不走啊,杵在原地幹嘛,沒見紅綠燈都變成紅燈了嗎!”
小盈老師的神情在此刻瞬間變得兇惡,就連聲音也變得更為粗獷幾分,“吵死了,誰叫它要自己變成紅燈的!”
她無視紅燈與來往車輛,徑直橫穿馬路,氣勢十足地朝祝響悍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