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塵這幾句顛三倒四的嘟囔,實在連問題都算不上。
在老獵戶們聽來,簡直就是夢話。
可就是這幾句夢話,像塊燒紅的烙鐵,嗤啦一聲燙進他們心裡,把他們祖祖輩輩刻在骨頭裡的規矩,燙得捲了邊,冒起了煙。
議事廳裡,一片死寂。
阿香心裡砰砰直跳,雖然為阿塵暗暗叫好,但又怕他初來乍到,就犯了眾怒,下一秒還不得被這幫叔伯給生撕了。
她一步竄出去,擋在阿塵身前,臉上堆起了討好的笑。
“各位叔伯,他……他這兒,”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不太靈光,經常滿嘴跑舌頭,還請各位多擔待,別跟他個傻子計較。”
夏雨一直貼在牆角的陰影裡,臉上看不清神色。
但他聽懂了。
每一個字都聽懂了。
這個傻大個,話說得七零八落,狗屁不通。
可拆開來,全都是從兵法書裡摳下來的!
豬睡得最死的時候動手,是“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放棄劣勢的夜戰,選自己最熟悉的白天,是“避實擊虛”。
不守株待兔,而是殺進它老窩,關門打狗,是“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這是傻話?
這是陽謀!
是那種擺在明面上,就算你知道了,也只能乖乖往裡跳的計策。
“放屁!”
一聲暴喝,在屋裡炸響。
一個鬍子眉毛全白了的老獵戶,氣得鬍子都在發抖。
阿塵的夢話,不只是質疑,更是把他一輩子引以為傲的經驗,全都狠狠踩在腳下。
“我們祖祖輩輩,哪次不是摸著黑下的套子!你懂個球!”
他手指幾乎要戳到阿塵的鼻子上,“白天去?你在這兒捅了山豬,把那邊的黑瞎子招來了,誰去填它的肚子?啊?你這個外地來的憨貨,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最後那句話,帶著血的教訓,擲地有聲。
立刻,好幾個獵戶也紛紛站起來附和。
傳統是甚麼?
是拿命換來的經驗!
是用幾十條人命填出來的活路!
議事廳裡,空氣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火藥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村長尚烈一直靜靜地,聽著雙方各執一詞。
然後,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些失敗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閃動。
上個月,他最好的兄弟,就是因為夜裡看不清,被髮瘋的山豬獠牙開膛破肚,腸子流了一地。
就在幾天前,他們想用火攻。
結果那畜生藉著火光和煙霧,一頭扎進了他們視野的死角,連根毛都沒傷到。
還有那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失敗,都離不開這該死的黑夜。
黑夜,是山豬的親孃,卻是他們獵王村的閻王爺。
就在眾人快吵得掀翻屋頂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角落裡幽幽地飄了出來。
“趁人睡得正香的時候捅刀子,不是最省事兒的買賣嗎?”
所有人一愣,循聲望去。
那個一直跟影子一樣的夏雨,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掰著手指頭數:
“省力氣,省時間,還不怕他跑了。多好的事兒。”
一句隨口的話,卻像一塊最重的砝碼,穩穩地壓在了天平的一端。
“好!”尚烈猛地睜開眼,一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木桌上,“這一次,就聽阿塵的!”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
“傳我的令!全村最好的射手,今晚吃飽喝足,睡個好覺!明天卯時,村口集合!傢伙都帶利索了,咱們,去掏了那畜生的老窩!”
次日清晨,林子裡的霧氣還沒散,到處溼漉漉的。
十幾條漢子,在村長的帶領下,踩著厚厚的落葉,化身融入晨霧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摸向那山豬的老巢。
洞口附近,泥土被翻得亂七八糟,啃剩下的草根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的腥臊味,燻得人直犯惡心。
尚烈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面,打了個手勢。
身後的人立刻散開,拉弓,搭箭。
弓弦被拉到極致,發出“咯吱咯吱”的微響,每個人的肌肉都繃成了石頭。
洞穴深處,是悶雷一樣的鼾聲。
呼……吸……呼……吸……
那節奏,聽得人牙都酸了。
那頭攪得全村不得安寧的巨獸,此刻正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一起一伏,口水都流出來了。
所有身經百戰的老獵戶,心裡都冒出一股荒謬感。
這就……到手了?也太容易了吧!
隨隨便便來幾支箭,咻咻咻地往它那肚子一紮,不就完事了?
尚烈卻沒有放鬆警戒。
他眼中殺氣一閃,緩緩抬起的手,猛然劈下!
十幾根繃緊的弓弦在同一瞬間彈響,匯成了一聲撕裂空氣的蜂鳴!
十幾支塗滿麻藥的重箭,從四面八方,織成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向那山豬罩去。
“嗷!!!”
山豬瞬間被紮成箭豬,發出撕心裂肺慘嚎。
轟然炸響,震得整個山林都為之一顫!
那巨獸被劇痛活活釘醒,猛地翻身。
一身硬皮沒能擋住所有攻擊,脖子、肚皮這些柔軟的地方,全都插滿了箭矢,血沫子順著傷口“噗噗”往外冒。
它沒倒下。
劇痛反而激發了它全部的兇性。
一雙眼睛瞬間被血灌滿,死死鎖定了獵人們的方向,發出一聲咆哮,像一輛失控的攻城槌,帶著地動的轟鳴,衝了出來!
“散!”
村長吼得聲嘶力竭。
獵人們像一群螞蚱,即刻向四周彈開。
但那畜生已經瘋了,只認準了一個方向,直直往一個嚇得腿軟的年輕獵手衝去。
豬突猛進!
那年輕人腦子裡一片空白,他甚至聞到了山豬嘴裡噴出的腥臭熱氣,看到了已逝多年的父親。
就在這時,幾點寒星從空中落下,灑在了它衝鋒的路線上。
是夏雨的鐵蒺藜。
山豬的四蹄結結實實地踩了上去,鋒利的鐵刺瞬間沒入蹄肉。
它吃痛之下,身形猛地一歪,龐大的身軀“轟隆”一聲巨響,失控地撞在了一旁的石壁上,撞得碎石簌簌直掉。
就是現在!
尚茹一躍而起,抓住這電光石火的機會,將手中的短弓拉成了滿月,指尖輕輕一鬆。
“著!”
一聲爆喝,聲音還未落地,箭尖已刺入那巨獸的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