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法裡。
她一下“串一起”,一下又“反過來”的說辭,讓阿塵和夏雨都聽得不明所以。
“你這是,要給海帶打結?”
夏雨皺著眉調侃。
卻見阿香眼珠子一轉,狡黠一笑道:
“張巡檢最怕麻煩事。咱們要做的,就是給他送份大禮,讓他可以名正言順地甚麼都不做!”
她將另外兩人的腦袋,都攏了過來,窸窸窣窣地說了自己的計劃。
夏雨聽完,一拍大腿,“妙啊!”
第三日清晨,州府內衙。
“啊!”
聲音來自知州大人懷中的美妾。
此時,知州大人尚在酣睡,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尖叫驚醒,耳膜都快刺破了。
“大清早的,鬼叫甚麼!”
他沒好氣地推開懷裡的人兒,此時正是最睏乏的時候。
美妾卻像見了鬼一般,指著他的頭頂,哆嗦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知州大人心裡升起一股起床氣,正要發作,卻隱約覺得頭頂上,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涼意。
他下意識地伸手一摸,入手處竟是一片光滑,毫無髮絲的觸感。
這又是甚麼情況?夢還沒醒?
他又全方位地摸了摸。
沒有?真沒有!
那一片頭皮,寸草不生,再往下,後腦勺和兩側的頭髮倒是還在。
等等,這種造型,怎麼似曾相識?
一念及此,他猛地從床上跳下。顧不上穿外衣,直接赤著腳,衝到梳妝檯前。
那面光可鑑人的銅鏡裡,映出了他頭頂上,一樣光可鑑人的禿頭。
臉還是那張養尊處優的臉,只是那烏黑濃密的髮髻,眼下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在後腦和兩鬢留著一圈頭髮,被睡得亂七八糟,滑稽地在風中凌亂。
這不正是,北境峒國男子標誌性的“髡髮”?!
“啊!”
這次的尖叫聲,來自知州大人自己。
那聲音比他美妾的還要淒厲,還要驚恐絕望。
因為他知道,這要是傳出去,意味著甚麼。
他瘋了似的,用手去揪自己的頭皮,好像這樣,就能把頭髮重新抓出來。
銅鏡裡那個不人不鬼的形象,讓他感受到了深深的惡意。
不,這已經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個警告!
更是一道,能讓他全家抄家滅族的催命符!
“來,來人!陳師爺!快叫陳師爺過來!”
知州大人吼叫著,聲音都變了調。
外頭的護衛和丫鬟們聽到動靜,慌忙跑進來。
一看到知州大人這幅模樣,全都嚇得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很快,陳師爺匆匆趕來。
他連衣服鞋帽都沒來得及穿好,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個趔趄,正好摔在知州大人跟前。
“大人,何事如此驚……”
一抬頭,他的話戛然而止,眼睛已被知州大人頭上那智慧的光芒亮瞎。
這一摔,他自己頭上的官帽也沒捂住,滾了開去。
知州大人看著他,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錯愕和驚恐。
此刻,陳師爺的頭上,也是這樣的風景,一般無二。
“你……你也……”
知州大人瞪大了眼,指著陳師爺,手指不住地顫抖。
陳師爺一摸自己的頭頂,那滑膩的觸感讓他雙腿一軟,再次癱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是誰?是誰幹的?!
能在守衛森嚴的州府內衙,神不知鬼不覺地動手,給他們二人都剃了頭。
這等手段,聞所未聞!
“大人,”陳師爺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必須趕緊採取措施,以求自保,“昨夜……您可曾感覺到有何異樣?”
“異樣?”知州被他一說,也稍微穩定了心神。
他緩緩坐在椅子上,細細思忖。
“最大的異樣,就是昨夜睡得特別好,好像比平時還要無知無覺。你呢?”
“下官,下官也是……”
陳師爺心機重,素來淺眠,房外稍有風吹草動都能驚醒。
可昨晚,他卻一夜無夢,睡得異常沉穩。
這不正常!
“是迷香!”
兩人異口同聲。
昨夜,一定有個用迷香的高手,悄悄潛入內衙,削去了他們的三千煩惱絲,就差直接把腦袋也一併削去了!
就在這時,美妾心驚膽戰地捧著一個信封走上前。
“大,大人,這是在您枕頭底下發現的……”
知州大人一把奪過信封,撕開一看,信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字:
“知州大人,陳師爺,我主感念二位,為我舉事大業勞心費神,忠心耿耿。特賜二位‘削髮’之禮,以表殊榮。”
落款,是一個鮮紅的狼頭圖騰。
這封信的內容看似調侃,卻字字誅心。
甚麼“削髮”?還“殊榮”?
這不就是擺明了,說他們勾結北境峒國?!
這是把他們直接往火坑裡推啊!
要是這封信落在御史手裡,他們倆,就是跳進江清河也洗不清了。
“大人,這……這是栽贓,是赤裸裸的構陷!”
陳師爺的鐵拳,終究還是落到了自己的臉上。
他忽然明白,自己惹上了一個怎樣可怕的對手。
為了一點漁村的蠅頭小利,為了給王二爺那種地頭蛇撐腰,竟然引來了這種神出鬼沒的煞星!
知州大人將信紙撕碎,揉成一團,巴不得直接塞到陳師爺的嘴巴里去。
他不是傻子,瞬間就想通了前因後果。
封鎖江清河,嚴查北境密探的公文是他籤的,整頓吏治的由頭是陳師爺擬的。
這一切的起因,都源於那個小小的風禾鎮。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次輕鬆平常的權力尋租,動動筆桿子,就能為關係戶掃清障礙,順便撈一筆好處。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腳,竟然踩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
而且,更可怕的是,對方這般神出鬼沒,全無痕跡,說明甚麼?
說明他有實力,能隨時取他們的性命!
兩人脖子一涼,都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
“快!快!”知州大人反應過來,“傳我的命令!立刻撤銷江清河航道管制的公文!就說……就說之前的情報有誤,純屬一場誤會!”
他現在只想立刻、馬上、毫不猶豫地跟風禾鎮撇清一切關係!
甚麼王二爺,甚麼望海商行,都見鬼去吧。
陳師爺聞言,猛一抬手,“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