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掌櫃一記反手,耍了個四兩撥千斤。
一句輕飄飄的“仁至義盡”。
言下之意,如果阿香不能把王二爺擋道這事兒解決,就別怪他醉仙樓撂挑子了。
她本以為,王二爺只能拿捏望海村的村民,不許他們私自出村賣魚。
那她只要找個風禾鎮的買家去收,人能進,貨能出。
這契約的空子不就鑽成了?
千算萬算,沒算到他還能在官道上設卡。
這樣的行徑,跟那些攔路搶劫的惡霸,有何區別?
區別就是,話本里會出現一個英雄好漢,三拳兩腳,把這些壞人打得滿地找牙。
可現實裡,上哪去找這樣的好漢?
瞧瞧家裡這兩位,一個,是尊請不動的大神;另一個,是心智未開的頑童。
讓他們上演劫富濟貧?
呵。還不如指望鵝子靠譜。
那還有啥別的法子?美人計?
阿香低頭看了看自己。
嗯,只怕他王二爺還沒被迷倒,她自己就先笑得絕倒了。
要不,報官?
也不行。張巡檢他們,怕是還指望王二爺這種“大善人”繼續修橋鋪路,造福一方呢。
用銀子開路?
那更不成,他們最缺的就是錢。
還有啥法子可想呢……
計策一條條地想,又一條條地被否決。
正苦惱著,卻看見去江清河收河蝦的阿塵回來了。
他看起來,也在犯難。
“阿塵?”阿香迎上去,“怎麼了?是收蝦的時候,遇到甚麼難事了嗎?”
阿塵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只是在想,江清河裡有那麼多的水,它們一直流,一直流,好像都沒見回來。到底都流到哪裡去了呀?”
“哦,原來,你在煩惱的是這個呀。”
阿香笑著坐在他身邊,又要給他講那些,從師父那聽來的大道理。
“古人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水都是從高往流到低處。所以呀,這江清河的水,自然也是流進……”
流進大海!
對啊!
江清河從鎮子邊穿行而過,一路向東,最終的歸宿,不就是望海村外那片一望無際的大海嗎?
江清河,就是一條天然的水路!
王二爺能腆著臉說,這官道是他花錢修的,要過去就得交買路錢。
難道他還能說,這條流淌上千年的江清河,也是他家祖上挖的不成?
“有辦法了!”
阿香激動地站起身,一拍手掌。
“他王二爺不是要收過路錢嗎?咱們不走他的路就行。他能明修棧道,咱們就給他來個暗度陳倉!”
夏雨一聽,差點把正在喝的那口水直接噴出來。
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兵法還能這麼解釋。
可此情此景,好像也確實沒有更適合的形容了。
想通了其中關節,阿香片刻也坐不住了。
她當即跑去找渡河的船家,好說歹說,用了一罐新成的荔枝釀,才借來了一條吃水淺的小舢板。
這種船,可坐二三人,在內河行駛最是輕便。
此刻陽光明媚,正是玩漂流的好天氣。
她一手拉著正要劈柴的阿塵,另一手揪住假裝打盹的夏雨,不容分說地將兩人都拖上了船。
“走,我帶你們去見識見識,甚麼叫‘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
江清河上的涼風,驅散了夏日的暑氣。
阿塵興奮地坐在船頭,對這新鮮的視角充滿好奇,巴不得將一切都盡收眼底。
夏雨則一臉嚴肅地貼緊了船尾,看似沒有骨頭的懶散,其實力道全集中在後背和手上,雙手正緊緊地抓著船舷。
阿香解開纜繩,用竹篙輕點岸邊,小舢板便顫巍巍地離了岸,晃晃悠悠地向下遊飄去。
兩岸是風禾鎮熟悉的田壟和農舍,犬吠雞鳴之聲遠遠傳來,充滿了安逸的人間煙火氣,最是暖人心。
隨著河道漸漸收窄,水流速度越來越快,連帶著整個人都輕快起來。
十里畫廊,在三人面前徐徐鋪開。
平坦的田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起伏的翠綠山巒。
山勢不高,卻鬱鬱蔥蔥,滿眼皆是濃得化不開的綠。
“你們看,那邊像不像一籠剛出爐的艾草粿。”
阿香指著群山問。
“像!樣子像,味道也像。”阿塵激動地附和。
夏雨望了一眼,撇撇嘴,只想快點下船。
偶爾有不知名的水鳥被驚起,掠過水麵,劃出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幾隻毛茸茸的野兔,正在草地上追逐,渾然不覺有人經過。
忽然,前方的河道一個急轉。
水面陡然收窄,形成了一段白浪滔天的險灘。
整條河驟然翻滾起來,捲起千堆雪。
小船的速度也跟著驟然加快,一頭扎進咆哮的急流。
冰涼的河水卷著白沫,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將三人淋了個晶晶亮,透心涼。
“啊!”
阿香和阿塵冷不防嚇了一跳,卻又同時因這突如其來的刺激,興奮地大叫起來。
最不堪的是夏雨。
他面無表情,已被嚇得呆住了。
經此一段,三人都成了落湯雞。
可看到彼此狼狽不堪的樣子,卻又忍不住互相指著,哈哈大笑起來。
剛才那一瞬間天旋地轉的緊張刺激,將這段時間以來的煩悶和猜疑都一掃而空。
只留下最純粹的快樂和坦然。
有驚無險地衝過險灘,前方的水勢又恢復了平緩。
舟行碧波上,人在畫中游。
阿香回頭望去,只見兩岸青山如黛,雲霧繚繞。
剛才經過的險灘已被遠遠拋在身後,只剩下轟隆隆的濤聲。
河面越來越寬闊,水流也越來越柔和。
空氣中,那種水草的清新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帶著腥味的海風。
果然到大海了!
阿香精神一振,她知道,只要到了大海,離望海村也就不遠了。
可當小船終於駛出河口,匯入那片無垠的蔚藍時,她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
傻眼了。
眼前是真正的茫茫大海,水天一色,無邊無際。
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景色,除了水,還是水。
別說望海村了,連個能當參照物的礁石都沒有。
“這……”阿香徹底懵了。
完了。
光想著趕緊證明江清河能出海,卻忘了規劃一下後面的路線。
這下,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