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子,這真不是我不給。”
王二爺一臉無辜。
“這種契約,按照規矩,都是要送交州府戶房備案去的。我這手上,哪敢留啊!”
這話倒是不假,按照景國律法,涉及鉅額資產的契約,正本都是要戶房備案存檔的。
這也就意味著,契約內的條款,至少在書面上,是沒有問題的。
他這般有恃無恐,正是仗著這個“合規合法”。
關鍵時刻,還可以把官府抬出來,當擋箭牌。
“你也知道,這可是官府的文書,哪是我們說拿,就能拿的呢?”
王二爺攤開手,一副愛莫能助的無賴相。
他算準了,對方再能打,也不敢公然和官府作對。
只要把州府搬出來,就能壓住這三個,能以一敵百,恃強凌弱的惡人。
順便還能告他們一個入室行兇,殺人未遂。
“好傢伙!”夏雨聽得忍不住在心裡暗暗鼓掌,“玩得可真溜啊。”
阿香白了他一眼,又看向王二爺,點點頭道:
“原來是送到州府備案了,這倒是應該的。畢竟是這麼大宗的買賣,是該讓官府做個見證。”
王二爺見她讓步,連忙附和:“正是正是!小娘子果然是明事理的人。”
“可是,”阿香話鋒一轉,“正本拿去備案了,總該有留底的,或是留著備用的空白契約吧?”
“這……”
王二爺有點吃不準,這是要幹啥。
“留底的……給你們了也沒用啊,就是毀了也做不得數的。”
“放心放心,我們都是奉公守法的良民。那種私毀契約的行為,就是給我一百個膽子,也是不敢做的。更何況,這契約又與我何干呢?”
阿香笑得一臉真誠,“今天來,就是想來見見世面,瞧瞧契約上的條款該怎麼寫而已。我們也不看那些已經畫了押的,只給空白的就行。這你總該放心了吧?”
反正,內容總歸是一樣的。
幾句話,看似一退再退,卻是以退為進,把王二爺的退路也給堵死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阿塵。
阿香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再要推脫,這傻大個手裡的長槍可不好惹。
“二爺,你這般藏著掖著。是怕我們偷師嗎?還是說……這能去州府備案的契約,裡頭還有甚麼有見不得人的地方?”
阿香眨巴眨巴杏眼,又使了個激將法。
“胡說!我王某人做的可是正當生意。契約條款,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怎麼不敢給人看呢?”
阿香趕緊接著打。
“拿就拿!”
王二爺仗著連州府的師爺都沒尋著錯處,憑她一個鄉下小娘子能看出甚麼,索性把心一橫。
對著身旁一個嘍囉,大手一揮道,“你,去把我桌子上那疊新的契約書拿來。”
很快,一疊空白契約紙被呈了上來。
阿香接過一張,低頭一個字一個字看去。
夏雨也湊了過來,目光在那紙上游走。
契約的條款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是簡單粗暴,寫得明明白白:
“一,望海村所有漁船出海所得漁獲,靠岸後,須且只能售予望海商行。
二,望海商行以市價五成收購,所得款項,盡數作為望海村歷年所欠借款之利息。
三,此契一式兩份,一經畫押,即刻生效,不得反悔。”
果然如老婆婆所言。
村民們無論怎麼拼死拼活地出海,都只是在為一筆永遠還不清的債支付利息。
王二爺見他們看得仔細,卻研究了半天也沒看出端倪,臉上又恢復了幾分得意之色。
“看到了吧?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上面的每一條,可都是請州府的師爺過目,確認過絕無問題的。我們望海商行,做的都可是合法的正經生意。”
阿香將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
“奇怪了。”她忽然開口,抬眼看向王二爺。
“什、甚麼奇怪?”
“這上面,只說了漁獲的歸屬,卻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提到,禁止村民自由進出村子啊?”
這個問題,正中要害。
契約可以做得天衣無縫,但非法拘禁人口,這是實打實的罪名。
若真捅到官府那裡,就算有師爺幫襯,也免不了一頓殺威棒。
他支支吾吾,嘴裡卻兀自強撐:“那,那是因為這幫賤民素來不老實。若不看著他們,他們早就拖家帶口跑了。到時候,我這賬,找誰要去?我這也是被逼無奈之舉。”
言下之意,他還是受害者了。
“哦……那也就是說,只要村民們還清了欠款,便可恢復人身自由,隨意出入,對嗎?”
“那是自然!”
王二爺見她沒有發現這事違法,趕緊順著話,把她的關注點引開。
在他看來,那比山還高的鉅債,這群窮鬼幾輩子也別想還清。
這承諾,跟空頭支票沒甚麼兩樣。
阿香點了點頭,又問了第二個問題:“那我們呢?我們並非望海村村民,也未曾欠下商行一文錢。是否也可以出入自由?”
“當然,這是當然!”王二爺巴不得這幾尊瘟神趕緊走。
他連連點頭,“小娘子這說的哪裡話。我們開門做生意,和氣生財,與外鄉人向來是合作共贏。”
得到兩個肯定的答覆,阿香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最後一個問題。
“王二爺,得饒人處且饒人。你是否可以通融一下,對望海村高抬貴手,寬限一二呢?”
這突如其來的示弱,讓王二爺有些發懵。
“怎麼?小娘子這會知道怕了?來求情了?”
也是,畢竟他身後有“州府”撐腰,諒他們也不敢再把事情鬧大。
他完全恢復了土皇帝的派頭。
“不行!規矩就是規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想讓我高抬貴手?憑甚麼?門兒都沒有!”
契約就是他的護身符。
只要契約合法,他便立於不敗之地。
阿香對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並沒有絲毫意外。
她點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
“那好吧,我要問的問完了,想看的也看完了。”
旋即狡黠一笑,“既然如此,那便不要怪我們,沒給過你機會了。”
遊戲規則明擺在這裡,剩下的,就看該怎麼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