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塵的動作快得驚人。
前一秒,他還在驢車上,下一瞬,已經沒了身影。
那速度,比起夏雨這樣專業的刺客,竟也不遑多讓。
夏雨近乎本能地想去追,可心念一轉,還是把鞭子對準了那頭可憐的小毛驢。
“小廚娘,坐穩了!”
他抬手一揚。
驢子吃痛,嘶鳴一聲,撒開四蹄。
驢車借坡加速。
車輪碾過村口的沙地,顛簸了一下,差點把阿香從車板上甩下來。
可即便這般緊趕慢趕,還是差點追不上。
那個高大的身影,最後竟是護在了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面前。
“阿香,她餓暈過去了。”
她實在太瘦了。
小小的四肢,瘦弱得跟蘆葦杆一樣,虛弱無力。
相比之下,長期營養匱乏,卻使她的頭顱顯得異常巨大。
也不知這樣小小的身子,是怎麼撐起這麼大的頭。
阿香見狀,趕忙從驢車上取出一隻小小的竹筒。
這是她出門前熬的米油,是煮白粥時,最上面那一層精華。
最是溫和養胃,適合給這般久餓虛不受補的人。
她習慣帶著出門,以備不時之需。
她跪坐在地上,用一根乾淨的小勺子,輕輕地撬開小女孩的嘴。
然後,將米油一點一點喂進去。
這套手法,她熟。
全是當初照顧阿塵時,練出來的。
慢慢地,那孩子悠悠醒了過來。
她直勾勾地盯著阿香手裡的竹筒,嚥了咽口水,卻始終不敢有任何動作。
這樣的乖巧懂事,阿香知道,背後意味著甚麼。
她趕忙把小勺子和竹筒塞到小女孩手裡。
輕輕拍著小女孩的背,又柔聲唱歌似的安撫了幾句。
小女孩這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這一幕,阿塵和夏雨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各懷心思。
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由遠及近。
“二丫,二丫,你又跑哪去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婆婆,在不遠處顫顫巍巍地左顧右盼著。
“老婆婆,您是在找一個三四歲的女孩子嗎?”
阿塵邊跑過去邊問。
老人家的第一反應,竟是要躲閃。
可見他相貌不凡,眼神乾淨純粹,又是一聽這般形容,登時顧不得其他了。
“是啊是啊,我的二丫就是四歲。敢問這位壯士,你有看見我的孫女嗎?”
“老婆婆您別急,前面就有一個,我扶您過去看看。”
阿塵將手臂平抬起來,穩在老人家側前方一尺遠的地方。
可老人家還是沒敢勞煩他,而是徑直往阿香那邊跌跌撞撞小跑了過去。
看到自己的孫女正被兩個陌生人圍著,手裡還拿著吃食,她登時嚇得臉色煞白。
“別,別打她!求求各位大爺,她還小不懂事,她就是餓壞了……老婆子給你們磕頭了!要打就打我!”
說著,她雙腿一軟,竟真的要跪下來。
夏雨眼疾手快,趕忙上前攔住。
阿香施了一個晚輩應有的禮節,以示尊重,也讓老人家感受到,他們沒有惡意。
“婆婆,您誤會了,我們不是壞人。您這樣會折煞我們的。”
“你們……不是望海商行的人?”
老婆婆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三人。
夏雨那一身顯眼的夜行衣,和阿塵那異於常人的高大體魄,都讓她感到害怕。
但看起來,這三人又確實不是商行那幫人的派頭。
“我們只是來買些海產的。看到這孩子餓暈了,就餵了她點東西吃。擅自做主,還望婆婆您不要見怪。”
老婆婆的目光落在孫女身上,看到她雖然吃相狼狽,但精神確實好了許多。
方才的恐懼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悲涼和感激。
她嘴唇哆嗦著,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謝謝,多謝三位恩公救命之恩……”
為了表示感謝,老婆婆堅持要請他們三人,去她家裡坐坐,喝口水。
這正合了他們的心意。
他們也正想找個地方,找個人,可以好好問一問。
可真到了老婆婆家,又忽然明白那些壯漢們,為甚麼寧願在屋外頭了。
那屋子,悶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爐。
屋內的幾人,自然就是正在被蒸的包子。
老婆婆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顯得愈發窘迫。
“婆婆,沒事的,我們歇歇腳就行。”
阿香蹲下身,摸了摸二丫的頭,對著侷促不安的老婆婆展眉一笑。
“實不相瞞,其實我們是風禾鎮上開食肆的。這次來望海村,是聽說這裡有些我們那鎮上沒有的,特殊的海產乾貨。我們想來收一些回去做菜。”
其實,她很想直接問村子怎麼了,卻怕弄巧成拙,反而引人警惕。
但如果只說自己一個廚子,為了食材專程跑一趟,那就再合理不過了。
“海產?乾貨?”老婆婆苦笑著搖了搖頭,“哪還有甚麼好東西……”
隨即她又想起了甚麼,走到牆角,拎起一個破筐,扒拉了一下。
“就只剩這些魚仔乾和石發(一種海藻),但都是別人挑剩下的……”
她越說越沒底氣,可家裡哪還有甚麼其他東西,可以送人呢?
阿香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小魚乾。
那小魚乾全是骨頭,沒甚麼肉。
醃製手法還非常簡單粗暴。
直接就是一大把鹽,醃得魚身僵硬,聞起來死鹹死鹹的。
再看那石發,也因存放不當,有些發黴了。
在旁人眼中,這些都是隻能直接扔掉的廢品。
可在阿香手上,它們或許還能再搶救一下。
“婆婆,”阿香揮了揮手裡的小魚乾,“就用這些,我給你們做點吃的吧。正好,二丫也該吃些熱乎的。”
老婆婆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這些東西……”
最後半句“豬都不吃”,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夏雨卻偏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
“我說小廚娘,你還真是不挑。這種貨色,狗都不吃。”
這下好了,誰要是吃了,不就豬狗不如了。
阿香沒好氣瞪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阿塵也趕緊跟了進去。
她先將那鹹得發苦的小魚乾,用溫水反覆浸泡、漂洗,瀝去多餘的鹽分。
然後將石發裡發黴的部分仔細揀去,同樣用清水淘洗乾淨。
屋裡沒有像樣的廚具,只有一口缺角的陶鍋。
阿香也不嫌棄。
她將鍋子架在石灶上,又從僅有的一小撮柴火裡抽出幾根。
“阿塵,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