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錢掌櫃迫不及待想看阿香求饒的樣子,就親自出面,拉著張巡檢,帶著幾名衙役上門了。
“範香!你好大的膽子!”錢掌櫃一上來就聲色俱厲,“竟敢售賣毒酒,害人性命!”
他的官威竟是比身旁的張巡檢還大。
周圍的街坊鄰居聞聲而來,圍了個水洩不通。
“毒酒?甚麼毒酒?”
“不可能吧,阿香做的東西,都能擺明面上看著,可乾淨著呢。”
“就是就是,錢掌櫃,你莫要血口噴人。”
鄰居張伯張嬸站出來為阿香說話。
錢掌櫃冷笑一聲,讓開身子,兩名衙役抬著一副擔架走上前來。
擔架上用白布蓋著一個人形。
他一把掀開白布,露出一張青紫浮腫的臉。
是個眼熟的乞丐。
“諸位鄉親都來看看。此人昨日曾在阿香食肆喝過荔枝釀,回去之後,當晚便暴斃而亡!”
他高高舉起一個酒葫蘆。
“仵作已經驗過,是中毒而死!物證在此!他就是用這個,裝了毒酒荔枝釀的。”
圍觀群眾雖然不知道,這葫蘆裡裝的是甚麼藥。
但看他神色篤定,言之鑿鑿,也許,還真有那麼回事?
張巡檢皺著眉,也跟著說道:
“範香,有人報官,指控你售賣毒酒,致人死亡。現在,人證物證……呃,屍體也在這裡,你跟我們走一趟吧。”
顯然,他依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想趕緊結案。
可若是就這樣,不清不楚被帶走,多半不是甚麼好下場。
幸好昨晚夏雨已經先去探了訊息,不至於被殺個措手不及。
“張大哥,各位街坊鄰居,相信你們都知道,這些天以來,果農們不肯賣荔枝給我們,荔枝釀已經斷貨好幾日了。”
她沒有直接說,是錢掌櫃的指示。
這個沒有證據,說得多了,反而容易被反咬一口。
“對啊,我前幾天來就說沒了。沒理由我白花花的銀子不賣,賣給一個啥都給不起的老乞丐吧?”
“我也聽說了,阿香為了找荔枝,把全城的果農都跑了個遍。”
“這荔枝都沒了,還怎麼用荔枝釀毒死人呀?”
錢掌櫃萬萬沒想到,自己佈下的連環計,竟然這麼快就打回自己臉上。
他眼珠一轉,立刻反駁:
“巧言令色!誰知道你是不是偷偷藏了私貨?興許就是這最後一罈有毒,你不敢拿出來賣,被這乞丐不知從哪偷了去喝!”
這話說得蠻橫,但也不是沒可能。
阿香卻越聽越好笑,真是反派死於話多。
“既然你說,是被我偷偷藏起來的,又是被他偷去的。那麼請問錢掌櫃,你又是從何得知的呢?”
錢掌櫃一噎,巴掌又落在自己臉上。
“我,我這是假設!”
“哦?”阿香故意拉長尾音,“原來光憑假設就可以定人有罪。”
“證據面前,豈容你胡攪蠻纏!”
錢掌櫃突然想起,自己還是帶了證據來的。
他轉頭看向張巡檢,“張巡檢,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還等甚麼,快把她抓起來呀!”
張巡檢有些猶豫了。
如果像一開始,錢掌櫃報案時那麼自圓其說,倒還好辦。
可兩人一番對峙下來,又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換成平時,這種葫蘆僧斷葫蘆案,就算證據不足,只要把人拉回去,吃個十板子,也就啥都坐實了。
偏偏,這會兒,那位“京城來的大人物”還住在這裡。
這位爺,張巡檢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上次例行巡查動靜太大,攪亂了渾水,已經被他敲打過一次了。
這次要是再給抓到錯處,還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正糾結著,那個懶洋洋的身影,果然從眾人的頭頂上飄了下來。
他落在錢掌櫃面前,“你說,他喝了毒酒?”
“正是!”錢掌櫃挺直了腰桿。
“哦?那是甚麼毒?”
錢掌櫃被問住了,以往都是隻要這樣,就能順理成章把人帶走。
何曾到過這個環節。
他只能支吾道:“反,反正是毒!能毒死人的毒!毒是她下的,你不去問她,問我幹甚麼。”
“你若不知道,不妨我來告訴你吧。毒分很多種。有的入口封喉,有的侵蝕臟腑,更多的,能讓人在睡夢中沒了聲息。”
夏雨眼中帶笑,戲謔地看著錢掌櫃。
他本是眉眼如畫,可此刻錢掌櫃看著他,卻只覺身上纏上來一條通體冰涼的毒蛇。
一圈一圈的盤上來,在自己的面前吐著信子,隨時都會朝脖子咬下去。
夏雨很滿意,這才是獵物應有的表現。
他繼續指著屍體道:
“這位老兄,臉色青紫,是為窒息之兆;口鼻無異味,指甲無發黑,說明並非尋常入口之毒;再看他皮肉鬆弛,眼瞼浮腫,是長期食不果腹之象。”
他頓了頓,公佈結論。
“簡單來說,與其說是被人毒死,倒不如說是自己餓死的。不信可以請州府的仵作一驗便知。”
他說得有理有據,連辦案無數的張巡檢和幾個衙役都無法反駁。
只見他又慢慢踱回錢掌櫃面前。
“錢掌櫃,你這麼肯定他是喝了酒,被毒死的。那麼敢問,是你親眼所見,還是……你親自下的毒?”
“你!你血口噴人!”錢掌櫃嚇得後退一步,冷汗直流。
見局勢已定,張巡檢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得罪一個鎮上的土財主,和得罪一個不知深淺的京城貴人。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夏……公子說得有理。”他沒敢叫大人。
轉頭立刻換了一副面孔,對著錢掌櫃厲聲喝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報假案,戲弄本官!來人!”
他大手一揮:“把這刁民給我鎖了!帶回衙門,升堂審問!還有這具屍身,交由仵作再行好生查驗。再要敷衍,瀆職論處!”
衙役們得了令,一擁而上,將還沒反應過來的錢掌櫃按住,套上了枷鎖。
“冤枉啊!張巡檢,我冤枉啊!”
“冤不冤,回了衙門再說!”張巡檢不耐煩地擺擺手。
隨即又換上和善的笑容,對夏雨和阿香拱了拱手:
“夏公子,阿香,是在下思慮不周,讓你們受驚了。此案,我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還你們一個公道。”
“且慢!”
出口阻止的,竟然是阿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