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街坊鄰居們，方才還站在阿香這邊。
聽了張巡檢的話，此刻卻又紛紛倒戈。
看向阿塵的眼神，再次從同情與玩笑，變回了深深的懷疑。
是啊，那傻子太能吃了。
阿香這小食肆，養活自己都很不容易了，還怎麼養得起他？
所有人的焦點，都重新集中到了阿塵身上。
該如何破局呢？
阿香忽然腦中靈光一閃，急中生智。
既然張巡檢只憑“阿塵食量大”這個事實，就可以推斷出，他一定需要偷東西吃。
那麼只要以其人之道，或許就可以證明阿塵的清白。
“張大哥說得，似乎也很有道理。”
阿香忽然收起了所有的鋒芒，低聲說道。
眾人都是一愣，這阿香向來潑辣，今天這麼快服軟，難道又有好戲看了？
張巡檢也有些意外，他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唇舌，沒想到這丫頭，竟這麼快就撐不住了。
“但是，”阿香話鋒一轉。
眾人也隨之拉長了耳朵，期待的場面終於要出現了。
“您似乎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甚麼事？”
“口味。您只瞧見他飯量大，就斷定他飢不擇食。卻不知道，他這個人，最知好歹，一張嘴，刁得很。”
“嘴刁？”張巡檢嗤笑一聲，“一個傻子，還知甚麼叫好歹？”
“正是連傻子都知好歹。”阿香一語雙關，“他不懂掩飾，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的喜惡，全都寫在臉上。”
“張大哥，既然您說他偷盜乾貨，是為了果腹。那我們今天，不妨當著各位父老鄉親的面，來試一試？”
“怎麼試？”
“很簡單！”阿香轉身，快步走進後廚。
片刻之後，簾子再動。
一股香氣，先於人影，從後廚悠悠飄出。
既有芋頭的清甜，又混雜著糖霜的焦香，絲絲縷縷，勾得眾人忍不住伸長了脖子。
然後才見她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放著兩樣東西，一黑一白。
阿香先拿起那塊黑色的東西。
“這個，是菜脯幹。我放在後院曬了幾天。大家看，像不像你們失竊的醃貨臘味？”
眾人上前，見這菜脯幹早已曬得又乾又硬，色澤暗沉。
無論外形還是質感，確實都跟丟失的乾貨一模一樣。
“這菜脯幹，是做菜熬湯時的絕佳佐料。但若未經烹調，直接吃，口感又鹹又澀。”
阿香說著，又拿起還冒著熱氣的白色那碗。
“這個，是剛出鍋的反沙芋頭。”
這道菜，需要選上好的荔浦芋頭，去了皮，切成指頭粗細的長條。
然後放進油鍋，用小火炸至外焦裡嫩，撈出來瀝乾放涼。
再另起一鍋，用慢火熬煮濃縮白糖水。
等糖漿變得綿密，開始微微有些焦香時，立刻離火。
這一步看似簡單，其實最考驗功力。
離火快了，糖漿不夠濃稠，只能做拉絲，結不了糖霜。
可要是熬多一眨眼的功夫，糖就焦黑了。
熬好了糖漿，再將芋頭條倒進去，翻動冷卻，白色的糖霜會均勻地包裹住每一根芋條。
這就是“反沙”。
除了芋頭，還有番薯等其他食材，也可以如法炮製。
無論作為正餐的菜式，還是茶餘飯後的零嘴，都深受全家老小的喜愛。
“張大哥，各位鄉親，如果阿塵真是你們說的，那個專偷醃貨臘味的飛賊，那他應該對這塊菜脯幹更感興趣。”
阿香說著，拿起那塊又乾又硬的菜脯幹，遞到阿塵面前。
見是阿香拿來，阿塵先是看了一眼，卻興致索然。
他剛剛吃飽，對食物本來就沒多大興趣了，何況還是沒煮過的菜脯幹。
“阿塵，”阿香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這是菜脯幹，可以放很久很久，餓的時候就能拿出來吃。”
阿塵嘟著嘴，一臉嫌棄地搖搖頭，“不要，不好吃。”
他轉頭看向那碗反沙芋頭，雙眼又瞬間放光，饞嘴地舔了舔嘴唇。
“我要那個！甜的！香的！”
這是一種孩童對糖果最本能的渴望，裝不出來，也騙不了人。
阿香拿起一塊反沙芋頭，遞到他面前。
他手都來不及抬，直接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那心滿意足的模樣，讓在場的每個人，也都巴不得能來上一口。
“各位父老鄉親，你們都看到了嗎？”
“且不說你們看他這個樣子，哪裡會甚麼飛簷走壁。”
“你們覺得，他會放著我食肆裡現成的東西不吃，半夜三更，跑去偷那些又乾又硬，不經烹調就難以下嚥的醃貨嗎？！”
“這……”
圍觀的百姓們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了動搖和尷尬的神情。
是啊！
別說拿來給阿塵吃的，就算是阿香用來喂獅頭鵝的剩飯剩菜，也比直接吃這些乾癟的醃貨鮮美太多了。
家裡就有這麼多好東西，誰還會去嚼那些生臘肉啊？
這不是守著金山去要飯嗎？
這個道理，真是再簡單不過了。
“這……”張巡檢努力在她的措辭裡尋找漏洞。
“對了！這說明，他是去偷來給你煮的，所以你也是共犯！”
阿香都快被氣笑了。
“張大哥，您非要這麼說，那有嫌疑的人可就多咯。”
“何必硬要強迫我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和心智不全的傻子，認下這莫須有的罪名？”
“你！你你……”張巡檢被她一番話嗆得啞口無言。
在所有百姓面前，他的威信，被擊得粉碎。
但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放這個人走！
一旦放了，今日所受之辱，便再也無法洗刷，而密令之事，也再無從查起。
“好一張利嘴。”張巡檢深吸一口氣，“本官答應你，飛賊的案子，自會再查！”
“但是，”他話鋒一轉，“此人來歷不明，形跡可疑。在沒有證據證明他的清白之前，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來人！”他不再給阿香任何辯駁的機會，猛地一揮手，下達命令。
“把他給我帶回去！其他人若有反抗，同罪論處！”
這話一出，前一刻還覺得阿香有理的百姓們，此刻都嚇得噤若寒蟬。
民不與官鬥，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阿香贏了道理，卻輸給了權勢。
眼見著兩名手持鐵鏈的衙役，朝阿塵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