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清離開歸墟原後的第七日,中域傳來訊息——天衍宗宗主衍天,決定親自來歸墟原。
訊息傳出,整個鏡玄天都震動了。
天衍宗是中域最古老的勢力之一,傳承萬年,底蘊深不可測。衍天本人更是永珍境後期的絕世強者,據說已經觸控到了開天境的門檻。這樣的人,竟然要親自來歸墟原?是來試探虛實,還是來興師問罪?是來結盟,還是來宣戰?
沒有人知道答案。
薛玄逆也不知道。
但他不怕。
“傳令下去,準備迎接。”他淡淡道。
厲鋒猶豫了一下,道:“府主,衍天此來,恐怕來者不善。我們是不是……”
“是不是甚麼?”薛玄逆看著他,“關閉山門,拒人千里?那還是歸墟盟嗎?”
厲鋒啞口無言。
薛玄逆繼續道:“衍天要來,就讓他來。他想看甚麼,就讓他看。歸墟盟不怕人看。”
三日後,衍天抵達歸墟原。
他沒有帶隨從,只帶了衍清一人。師徒二人,一老一少,一前一後,走進歸墟原的大門。
衍天看上去比衍清大不了多少。他面容清雋,眉目如畫,一頭銀白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穿著一身素白的道袍,渾身上下沒有一絲煙火氣。若不知道他的身份,只會以為他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
但薛玄逆知道,此人修為深不可測。
“薛宗主。”衍天抱拳行禮,態度不卑不亢。
薛玄逆回禮:“衍天宗主,久仰。”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衍清站在一旁,看看師父,又看看薛玄逆,心中暗暗嘆氣。這兩個人,都是不肯低頭的主。這場對話,恐怕不會輕鬆。
衍天在歸墟原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濟世堂。他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靜靜地站在角落裡,看著雲天忙碌,看著那些散修和凡人領到糧食和丹藥時臉上的笑容。
他看著看著,忽然問衍清:“他們為甚麼笑?”
衍清想了想,道:“因為有人幫他們。”
衍天搖了搖頭。
“不是幫。是讓他們看到了希望。”
他頓了頓,又道:“天衍宗也幫人,但他們不會笑成這樣。”
衍清不明白。
衍天解釋道:“天衍宗的幫,是施捨。施捨的人高高在上,被施捨的人低人一等。歸墟盟的幫,是互助。幫的人不覺得高人一等,被幫的人不覺得低人一頭。所以,他們會笑。”
他看著那些排隊的散修和凡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薛玄逆,不簡單。”
第二天,他去了歸墟講堂。
他坐在最後一排,聽了一整天。講課的是一個鐵棘堡的老修士,講的是基礎的修煉法門。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衍天聽完,問衍清:“你覺得如何?”
衍清道:“講得很好。”
衍天點了點頭,又道:“但不止是講得好。”
衍清一怔。
衍天道:“他講的不是修煉法門,是做人。”
他看著那些認真聽講的學生,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天衍宗的弟子,學的是如何變強。歸墟盟的弟子,學的是如何做人。先做人,再變強。這是薛玄逆的高明之處。”
第三天,他去了英烈祠。
他站在那面石牆前,一個一個地看著那些名字。有的名字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但每一個名字,都讓他沉默許久。
衍清站在他身後,不敢出聲。
良久,衍天開口,聲音低沉。
“天衍宗也有英烈祠。但天衍宗的英烈祠裡,供奉的只有強者。弱者,死了就死了,沒有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他看著那面石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歸墟盟的英烈祠裡,強者和弱者,刻在同一面牆上。薛玄逆,這是要告訴所有人——在歸墟盟,人人平等。”
衍清心中一震。
人人平等。
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但歸墟盟,正在努力去做。
三天後,衍天要走了。
臨走前,他去見了薛玄逆。
“薛宗主,老夫在歸墟原住了三天,看到了很多東西。”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有些東西,老夫看懂了。有些東西,老夫還沒看懂。但有一件事,老夫看得很清楚。”
薛玄逆看著他。
衍天道:“歸墟盟,不是為了吞併天下。歸墟盟,是為了改變天下。”
薛玄逆沒有說話。
衍天繼續道:“天衍宗與歸墟盟,道不同。但道不同,不相為謀,也不一定非要為敵。”
他看著薛玄逆,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少有的真誠。
“天衍宗願意與歸墟盟和平共處。不是盟友,也不是敵人。是鄰居。”
薛玄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好。”
衍天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走出歸墟原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麵灰白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旗上那個古樸的“歸”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衍清跟在他身後,低聲道:“師父,您真的願意與歸墟盟和平共處?”
衍天沒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面旗幟。
良久,他開口,聲音低沉。
“衍清,你知道為師為甚麼活了七百年,還放不下這個‘我’字嗎?”
衍清一怔。
衍天道:“因為為師放不下的,不是‘我’,是‘我們’。天衍宗萬年的基業,不是為師一個人的。為師不能為了自己的意氣,把天衍宗拖入深淵。”
他看著衍清,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歸墟盟,不是深淵。但若與歸墟盟為敵,天衍宗,可能會變成深淵。”
衍清心中一震。
他明白了。
師父不是怕歸墟盟,師父是怕天衍宗變成第二個血煞殿。變成那個只知道殺戮、不知道為何殺戮的怪物。
衍天轉過身,大步向中域走去。
“走吧。該回家了。”
歸墟原,石殿。
薛玄逆站在窗前,看著衍天師徒的身影消失在遠方,沉默良久。
厲鋒站在他身後,低聲道:“府主,衍天真的願意與我們和平共處?”
薛玄逆沒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他會願意的。”
厲鋒一怔。
薛玄逆繼續道:“衍天不是血煞老祖,他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甚麼該做,甚麼不該做。與歸墟盟為敵,就是不該做的事。”
他轉過身,看著厲鋒。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歸墟盟與天衍宗,互不侵犯,互不干涉。若有違者,嚴懲不貸。”
厲鋒抱拳領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