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幾人說話時,密室厚重的石門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那聲響在死寂的空間裡格外刺耳,如同巨石摩擦凍土。下一秒,一道灰褐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飄掠而至,毫無徵兆地定格在門口陰影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沙霧,與陰影融為一體,彷彿從亙古黑暗中滋生而出,讓人望之生寒。
正是暗堂堂主,沙影!
“幫主好算計。”沙影那沙礫摩擦般的聲音響起,毫無情緒波動,“可惜,怕是打錯了算盤。”
四人悚然一驚!
沙無垠更是猛地站起,周身黃沙氣息鼓盪,厲喝道:“沙影!你竟敢偷聽?!”
“此地雖隱秘,但暗堂經營沙城多年,幾條備用通風暗道,還是有的。”沙影緩緩走入磷火光芒範圍,斗篷下的面目依舊模糊不清,“況且,幫主方才所言,聲音可不小。”
“你待如何?”沙無垠死死盯著他,手已按在了腰間的一對奇形沙刃上。屠沙、鬼手沙、沙通海也暗自戒備。
“不如何。”沙影停下腳步,聲音平淡,“只是來告訴幫主,以及諸位,幾條訊息。”
“第一,薛府主命我三日內整理上報的物資記錄,我會按時上交。不過,只會列出近三個月內、交易清晰、且與昨夜襲擊無明顯關聯的部分。至於那些陳年舊賬、牽扯複雜的……我已著人‘處理’了。府主初來,需要的是穩定和可用之人,而非一份可能引發內部動盪與外部仇殺的名單。這一點,想必府主也能理解。”
沙無垠等人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一鬆。沙影此舉,算是變相保住了他們不少把柄。
“第二,”沙影繼續道,“關於昨夜襲擊者,暗堂已查到一些線索。其使用的冰煞與魂道手段,結合幫主之前提到的黑煞谷與寒淚泉材料,指向了一個名為‘影月教’的隱秘組織。此教派活躍於南域與北域交界的灰色地帶,行事詭秘,崇拜混亂與陰影,與北域冰極殿似有若即若離的聯絡,但並非其附屬。其教眾擅長冰煞、魂道、暗殺之術。昨夜襲擊,很可能是他們所為,目的或許是為了試探歸墟原虛實,也可能是受人僱傭。”
“影月教?”沙無垠眉頭緊鎖,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名號。
“此教派極為隱秘,規模不大,但成員實力不俗,且精通隱匿與暗殺,尋常勢力難以察覺。他們似乎對‘混沌之力’或與混沌相關的事物,格外感興趣。”沙影補充道,“我已將這條線索,單獨呈報給了薛府主。”
沙無垠臉色微變。沙影這是兩邊下注!既幫他們隱瞞了部分舊賬,又向薛玄逆提供了襲擊者的關鍵線索以表忠心!
“第三,”沙影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四人感到一股寒意,“幫主方才所說的‘借刀殺人’、‘做掉薛府主’的計劃,我勸諸位,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他微微抬起斗篷下的“臉”,那片深陷的黑暗中似有兩點寒星閃爍,彷彿穿透了斗篷的阻隔,精準“看”向沙無垠,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千鈞之力:“薛府主的實力,遠超你們的想象。前日我奉命覲見,僅靠近他三丈之內,便覺一股無形的威壓籠罩全身,那是一種俯瞰眾生的磅礴氣勢,深不可測,如同面對無底深淵。任何陰謀算計,在這種絕對的實力面前,都如同風中殘燭般不堪一擊,與兒戲無異。與他為敵,從一開始就註定了死路一條。暗堂……不會參與,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在沙城範圍內,進行任何針對薛府主的行動。這是薛府主的命令,也是……我的底線。”
最後幾句話,語氣雖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以及一絲冰冷的警告。
沙無垠臉色瞬間變得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怒極,卻又不敢發作。屠沙獨眼怒瞪,卻也沒敢動手。鬼手沙和沙通海更是噤若寒蟬。
沙影說完,不再停留,身形向後一退,再次融入陰影之中,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密室中,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與磷火輕微的噼啪聲,那淡綠色的火光在石壁上跳躍,將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平添幾分蕭瑟。
屠沙率先打破了死寂,他粗重地喘了口氣,獨眼之中的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惶然,他伸手按了按腰間的刀鞘,指尖卻微微發顫:“幫主,這沙影……是鐵了心要倒向薛玄逆了?”話音落下,卻沒得到任何回應。
鬼手沙縮了縮脖子,那雙常年擺弄毒物的手此刻緊握成拳,指節發白,他偷瞄了一眼沙無垠鐵青的臉色,囁嚅道:“暗堂掌控著沙城的所有密道,咱們現在的一舉一動,怕是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沙通海則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臉色蒼白如紙,他原本還心存一絲僥倖,覺得憑藉赤沙幫的根基尚可與薛玄逆周旋,可沙影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將他的僥倖徹底澆滅,口中喃喃道:“完了……這下是真的完了……”
眾人一臉頹然,密室裡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滯而沉重,有點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久,沙無垠才頹然坐回石凳,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他知道,自己最後的掙扎與幻想,也被沙影無情地掐滅了。暗堂已徹底倒向薛玄逆,甚至成為了監控他們的一雙眼睛。赤沙幫,真的已經名存實亡,完全落入了那位神秘府主的掌控之中。
反抗?已無可能。
臣服?心有不甘。
未來該何去何從?沙無垠望著跳躍的磷火,那微弱的光芒在他眼中映出點點昏黃,卻照不亮他心中的陰霾。
曾經叱吒沙城的雄心壯志,如今都化作了泡影,胸腔裡翻湧的除了不甘,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絕望。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赤沙幫的根基正在崩塌,而自己就如同風中殘葉,只能任由命運擺佈,連掙扎的資格都已失去。
而悄然離去的沙影,在沙堡錯綜複雜的陰影通道中穿行,斗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無人能見的弧度。
他所效忠的,從來都不是沙無垠,也不是赤沙幫,甚至……未必完全是薛玄逆。
他效忠的,是暗堂本身,是陰影中的力量,是混亂中生存與壯大的法則。薛玄逆的出現,對他而言,既是挑戰,也是前所未有的機遇。他要做的,是在新舊勢力的夾縫中,為暗堂,也為自己,謀取最大的利益與生存空間。
至於沙無垠等人的死活,赤沙幫的未來,乃至南域的格局……與他何干?他本就是生於陰影、長於混亂的——暗影之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