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炎沙漠深處,一片被風蝕巖柱環繞的小型綠洲。
說是綠洲,也不過是幾叢頑強的枯黃荊棘圍繞著一窪渾濁的鹹水潭。但此刻,這微不足道的生機之地,卻成了厲長老與瓔瓔公主最後的喘息之所。
兩人幾乎是摔落在水潭邊的砂石地上,氣息紊亂,衣袍破碎,身上多處帶傷,尤其是瓔瓔公主,過度透支清輝本源,此刻臉色蒼白如紙,眉心印記黯淡,幾乎站立不穩。厲長老稍好一些,但也是真元枯竭,神魂疲憊,強撐著佈下一圈簡易的隱匿與警戒陣法後,才頹然坐倒。
他們逃了整整一夜,在複雜惡劣的沙漠地形與影月教殘餘追兵的零星騷擾中不斷迂迴、擺脫,直至確認暫時安全,才找到這處地方。
“焦長老……雷堡主他們……”瓔瓔公主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哽咽。懸崖斷後,生死未卜,凶多吉少。
厲長老沉默地搖了搖頭,眼中佈滿血絲與沉痛。他取出幾枚恢復丹藥,分給公主,自己也服下,開始調息。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他們必須儘快恢復,將訊息帶回歸墟原。
一個時辰後,兩人的氣息稍稍穩定。厲長老取出特製的傳訊法器,嘗試聯絡歸墟原。沙漠環境對傳訊干擾嚴重,訊號斷斷續續,但經過數次努力,終於與焦長老預先安排的、位於流炎沙漠邊緣的一處暗堂接應點取得了聯絡。簡單通報了情況後,接應點表示會立刻安排最隱秘的路線,護送他們返回。
收起法器,厲長老神色並未輕鬆。他看著遠方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沉聲道:“核心雖然送走了,但此事遠未結束。影月教佈局深遠,對鐵棘堡的滲透、對核心的勢在必得,都說明他們謀劃之事,絕非僅僅催化一兩個怪物那麼簡單。百骸荒原的異動,那股最後時刻鎖定的強大神識……我懷疑,那裡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瘴霧谷與鐵棘堡,或許都只是前奏與‘材料收集場’。”
瓔瓔公主調息著,聞言點頭,聲音虛弱但思路清晰:“那核心……被傳送走時,最後似乎被一股強大神識標記了。若核心未毀,無論落在何處,都可能成為影月教追蹤的‘燈塔’,或者……被那股神識背後的存在直接捕獲。我們拼死送走它,可能並未真正解決問題。”
“所以,必須儘快將這一切稟報府主和學宮。”厲長老道,“影月教在找核心,我們也要找。必須搶在他們前面,找到它,或者確認其毀滅。否則,它落在誰手,都是巨大變數。”
兩人不再多言,抓緊時間恢復。他們知道,回歸墟原的路,絕不會太平。影月教吃了這麼大一個虧,絕不會善罷甘休。
幾與此同時,鐵棘堡營地。
晨光下的營地,滿目瘡痍。昨夜突如其來的全面襲擊與內部混亂,給這個原本堅固的堡壘留下了深深的傷痕。營牆多處坍塌,建築損毀,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與混亂能量殘留的刺鼻氣味。傷員的呻吟與失去親人的哭泣聲,在壓抑的空氣中迴盪。
雷嶽站在殘破的主堡露臺上,身上纏著繃帶,臉色因失血與疲憊而顯得蠟黃,但眼神卻冰冷如鐵,燃燒著壓抑的怒火與悲憤。
昨夜,焦長老等人斷後,他們以慘重代價擊退了影月教的第一波強攻,並最終等到了堡內部分忠於雷山的部隊趕來支援,勉強守住了營地核心。但影月教在製造了足夠混亂、確認核心已被轉移後,便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地狼藉與內部更深的裂痕。
戰後清點,損失慘重。留守斷後的焦長老與兩名歸墟原洞虛好手、雷嶽的三名心腹,全部戰死,屍骨無存。雷山依舊昏迷不醒,汙染似乎還在緩慢蔓延。更讓雷嶽痛心的是,經過徹查,昨夜秘庫位置洩露、部分防禦陣法被提前破壞、甚至有幾支巡邏隊在關鍵時刻“失蹤”……種種跡象都指向堡內數名手握實權的長老與客卿!雖然暫時沒有確鑿證據,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鐵棘堡內部的信任,已然徹底崩塌。
“代堡主,”一名身上帶傷、但眼神依舊銳利的將領走上露臺,低聲道,“已經按您的命令,將所有昨夜行蹤可疑、或有異常聯絡的人員,全部暫時隔離看管。主張研究核心的‘赤炎’、‘黑石’兩位長老反應激烈,指責您排除異己,並與他們的支持者在東營區對峙……局面,一觸即發。”
雷嶽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焦味的空氣,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決然:“傳我命令,‘赤炎’、‘黑石’及其核心黨羽,涉嫌勾結外敵、危害堡主、導致昨夜重大損失,即刻拿下!若有反抗,格殺勿論!其餘被隔離人員,嚴加審訊,務必揪出內鬼!”
“是!”將領眼中閃過一絲狠色,領命而去。他知道,這是清洗,也是鐵棘堡必須經歷的陣痛。不破不立。
雷嶽獨自望著遠方陰風峽的方向,又看了看歸墟原所在。焦長老等人的犧牲,歸墟原的援手,讓他對這個新興勢力有了新的認知。或許,在這南域越發險惡的局勢下,鐵棘堡真的需要改變,需要盟友。
他取出一枚玉簡,開始書寫。這是給歸墟原薛府主的密信,除了告知鐵棘堡現狀、感謝援手與哀悼犧牲,更重要的,是表達了尋求進一步合作、共同應對影月教威脅的意向。鐵棘堡,需要外部的力量來穩定內部,更需要盟友來對抗那隱藏在陰影中的毒蛇。
......
百骸荒原深處,某座被巨大獸骨環繞的、如同倒扣碗狀的漆黑山丘內部。
這裡沒有光,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與冰冷死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與一種奇異的、如同金屬鏽蝕般的能量氣息。
山丘核心,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內部佈滿晶簇的洞穴。洞穴中央,是一座以白骨與暗影晶石搭建的簡陋祭壇。祭壇上,此刻正懸浮著一團不斷蠕動、散發著暗藍色微光的粘稠物質——正是從鐵棘堡怪物核心中殘留、未被傳送走的部分“碎屑”!這碎屑似乎被祭壇的力量束縛、溫養著,緩慢地脈動,如同一個微縮的心臟。
祭壇旁,站著三名全身籠罩在濃郁陰影中、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他們氣息幽深晦澀,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
“核心主體被隨機傳送干擾,脫離掌控。”中間的黑袍人聲音嘶啞乾澀,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摩擦,“最後的鎖定顯示,傳送終點大機率在‘沉靈大裂谷’附近區域。那裡空間結構紊亂,能量場奇特,搜尋難度極大。”
“無妨。”左側黑袍人聲音尖銳,帶著一絲狂熱,“主體雖失,但這殘留的‘種子’與戰鬥資料已然足夠。‘聖骸’的共鳴實驗很成功,那怪物展現出的‘環境同化’與‘惡意感知’,正是我們需要的特性。只要‘聖骸’完全甦醒,融合這些特性,我們的‘冥淵行者’計劃,便能邁出最關鍵的一步!”
右側黑袍人則更為冷靜:“鐵棘堡的清洗,歸墟原的介入,都會打亂我們後續在南域的資源收集與測試安排。那個薛玄逆,比預想的更難纏。還有鏡玄學宮……他們似乎也開始警覺,並向北域東域擴散調查網路。我們需加快進度。”
“哼,薛玄逆……鏡玄學宮……”中間黑袍人陰影下的目光似乎望向某個遙遠方向,“不過是螳臂擋車。‘聖骸’的呼喚已經得到回應,來自‘彼端’的力量正在增強。當‘冥淵’洞開,秩序崩壞,他們所做的一切,都將是徒勞。加快‘種子’的培養,同時……是時候讓‘他們’動一動了。給歸墟原,給鏡玄學宮,找點‘別的事’做。”
“您的意思是……啟動‘北域蝕靈潮汐’的二次催化?還是……喚醒‘東域沉眠者’的某個邊緣節點?”右側黑袍人問。
“雙管齊下。”中間黑袍人冷冷道,“要讓這潭水,徹底渾濁起來。在我們完成‘聖骸’融合與‘冥淵行者’降臨之前,不能讓他們有精力聚焦於百骸荒原。至於那失落的核心主體……派‘影狩’小隊去沉靈大裂谷附近搜尋,但優先順序放後。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果實’需要培育。”
祭壇上的暗藍碎屑微微一亮,彷彿在回應著黑袍人的話語。洞穴深處,隱約傳來低沉而規律的、彷彿巨型生物心跳般的搏動聲,與祭壇的脈動隱隱應和。
餘波未平,新的暗謀已在更深的陰影中醞釀。鐵棘堡的鮮血,歸墟原的犧牲,核心的失蹤……都只是這場宏大而黑暗棋局中,剛剛翻過的一頁。
黎明終會到來,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濃重,也最為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