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焦灼與忙碌中悄然滑至深夜。
歸墟原的燈火通明,戰前的最後準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營地裡瀰漫著一種混合著緊張、肅殺與些許亢奮的奇異氣氛。明日午時,石林斬首行動便將正式啟動,三百佯攻主力與二十潛入精銳的命運,將共同繫於薛玄逆一身。
偏殿內,厲長老、焦長老再次被召來,與薛玄逆、瓔瓔公主進行行動前的最後確認。
“……‘清靈滌塵丹’與‘清輝護心符’已全部分發至明日參與行動的每一名隊員手中,庫存丹藥符籙也已補充到位。重傷員皆已妥善安置,由後備人員照顧。”焦長老彙報著後勤保障的最後情況,手中賬冊翻得飛快。
“防禦大陣已進入半啟用狀態,核心陣眼由我親自鎮守,隨時可轉為全面防禦或提供遠端火力支援。備用能量晶石與修復材料也已就位。”厲長老的聲音帶著疲憊,卻也透著堅定。
薛玄逆仔細聽著,目光落在面前攤開的、以神念繪製的石林基地簡圖與行動路線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在代表著能量核心與尖塔建築的位置輕輕敲擊。
“沙城方向,可有新訊息?”他忽然問道。
焦長老連忙回道:“沙影最後傳訊,沙城內部騷亂已基本平息,幾個帶頭鬧事的沙無垠死黨已被秘密處置。沙無垠本人及其少數心腹依舊下落不明,暗堂正在全力追查。沙影判斷,他們很可能已與影月教匯合,潛伏在暗處,圖謀不軌。他已加強沙城管控與對外的監視,確保不會在我方行動期間,從西面生亂。”
沙無垠這個隱患,暫時被按住,但並未消除。薛玄逆微微點頭,未再多言。眼下首要目標是石林基地,沙城的隱患只能暫且交給沙影。
“鏡玄學宮那邊呢?”薛玄逆又問了一句。儘管他深知學宮此刻應已收到情報並開始準備,但在這決戰前夜,他依然想確認一下自己親手打造的基業的狀況。
“學宮方面……”焦長老調閱著剛剛透過隱秘渠道收到的、延遲了數日的簡訊,快速道,“阿醜與蘇瓔總管已根據宗主您先前同步的情報,調整學宮研究方向,加強了對異常能量侵蝕的監測與應對研究。四方鎮守使各司其職,學宮整體運轉平穩,戒備等級已提升。他們……他們最後說,‘學宮上下,靜候宗主佳音,隨時準備提供一切必要支援。’”
“靜候佳音……”薛玄逆低語重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與凝重。他將學宮留在相對安穩的中域,是為了播撒理念、積蓄力量,而非讓其過早捲入南域的腥風血雨。但如今看來,這場混亂危機,恐怕沒有任何一處能真正置身事外。學宮的應對與準備,在未來或許至關重要。
他收斂心緒,將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行動。
“行動計劃,諸位已明瞭。明日之戰,關鍵在於‘快’、‘準’、‘穩’。”薛玄逆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葛長老的佯攻務必迅猛持久,牢牢吸引敵軍主力。潛入小隊行動必須迅捷無聲,以最快速度護送我與公主抵達核心。封禁過程不容干擾,外圍防線需死守至最後一刻。”
他看向瓔瓔公主:“公主,進入核心區域後,你的清輝感知將是指引我鎖定能量核心最精確的‘眼睛’。同時,封禁過程中,任何來自混亂源頭的精神衝擊或汙染反噬,也需要你的清輝之力從旁淨化、抵禦。”
“瓔兒明白。”公主鄭重點頭,清麗的容顏在燈火下顯得格外堅毅,“定當竭盡所能,助宗主功成。”
薛玄逆又看向厲、焦二位長老:“歸墟原大本營,便託付給二位了。防禦大陣是最後的保障,情報傳遞與後勤排程是前方的生命線。若……若前方戰事有變,或沙城、其他方向出現不可控之敵,一切以保全歸墟原根基為要!”
“府主放心!我等誓與歸墟原共存亡!”兩位長老齊聲應諾,眼神決絕。
薛玄逆不再多言,揮了揮手。厲、焦二長老躬身退下,去做最後的檢查與準備。
偏殿內,只剩下薛玄逆與公主兩人。燈火跳躍,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斑駁的石壁上。
“公主,早些休息,養足精神。”薛玄逆輕聲道。
“薛宗主不也未曾休息?”公主看著薛玄逆眼中那深藏的、唯有她能隱約察覺的一絲疲憊,輕聲反問。
薛玄逆沉默片刻,走到窗邊,望著北方那片被夜色與灰霧籠罩、彷彿蟄伏著無盡兇險的石林方向。
“推演‘混沌封禁’,耗神頗巨。但比起封禁本身,我更擔心的是那裂隙核心的反應。”他緩緩道,“石林節點,不過是其延伸出的觸角。我們斬斷觸角,那深處的‘巨獸’,會作何反應?是暴怒反撲,還是暫時蟄伏,積蓄力量,準備下一次更猛烈的侵蝕?”
公主走到他身側,一同望向那無邊的黑暗:“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斬斷這眼前的觸角。若任其建成基地,以此為跳板,混亂侵蝕將更快蔓延,歸墟原將永無寧日。至於那深處的源頭……待我們根基更穩,實力更強,或尋得更多剋制之法,再圖解決不遲。”
“也只能如此了。”薛玄逆收回目光,看向公主,“此次行動,你的職責至關重要,卻也最為兇險。核心區域,必是混亂侵蝕最烈之地,對你的清輝印記將是極大考驗。若有不適,萬不可強撐,立刻告知於我。”
“瓔兒曉得輕重。”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在燈火下竟有幾分清麗絕俗,“與薛宗主並肩作戰,瓔兒心中踏實。況且,我的印記本就得自宗主,若連些許混亂侵蝕都抵禦不住,豈非辜負了宗主厚望?”
薛玄逆聞言,眼中也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笑意。這位歷經磨難、涅盤重生的羅剎公主,心性之堅韌,遠超他的預期。
“去休息吧。明日,還需倚仗公主之力。”他溫聲道。
公主不再多言,向薛玄逆微微一福,轉身離開了偏殿。
薛玄逆獨自留在殿中,並未立刻去休息。他盤膝坐下,心神沉入識海,最後一次檢視著混沌羅盤印記,回味著“混沌封禁”與“鎮淵”古陣結合的每一個細節,模擬著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種突發狀況及應對之策。
夜,越來越深。營地裡的喧囂漸漸平息,唯有巡邏隊伍規律的腳步聲與遠處石林隱約傳來的、彷彿永不停歇的詭異嘶嚎,交織成這片土地上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寂靜。
沙城,暗影籠罩的角落,沙影如同真正的影子,聆聽著暗探帶回的、關於石林方向歸墟原異動的零星彙報,斗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而石林深處,那個被暗藍光芒充斥的巨坑底部,那搏動著的“次級節點”似乎也感應到了甚麼,能量流轉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紊亂,尖塔頂端的巨大晶核光芒明滅不定,彷彿在向那更深邃黑暗中的本體,傳遞著不安的訊號。
更遙遠的北方,黑淵隙那無盡的混沌深淵中,那個連線著界外恐怖之地的“裂隙核心”,或許也在這寂靜的深夜,微微“顫動”了一下,散發出更加濃郁的惡意與……一絲貪婪的期待?彷彿在等待著甚麼“養分”的自投羅網。
整個南域北境,彷彿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各方勢力,無論是人是怪,是正是邪,都被牽引著,朝著明日那個特定的時刻、特定的地點匯聚。一場決定歸墟原命運,甚至可能影響南域未來格局的碰撞,已在弦上,不得不發。
前夜,寂靜而漫長。但所有人都知道,當黎明再次降臨,當午時的烈陽升到最高點,這片土地,將迎來最熾熱、也最血腥的洗禮。
薛玄逆緩緩睜開眼,眸中清濁之氣流轉,再無半分猶豫與疲憊,只剩下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平靜與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天際那抹即將撕破黑暗的魚肚白。
“時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