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他們出來了!”
凌無咎靠著石柱,百無聊賴地數著地上的骨粒,聽見開門聲的瞬間整個人就彈起來,目光死死盯著那扇門。
他的聲音裡帶著激動和劫後餘生,幸虧進去的時間不久,不然,燈伯江出來,他們早已發生了畸變。
謝雲舟和石勇同時站起身,瓔佩本在閉目調息,此刻也睜開眼,目光投向那扇緩緩開啟的門。
就連那幾個畸變者也抬起頭,骨頭架子的眼眶裡空洞洞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四隻眼睛的畸變者四隻瞳孔齊齊收縮,獸耳的耳朵豎得筆直,雙臉的那張笑臉和哭臉同時轉向門口。
門開了。
希望要出來了。
年婧先邁出來,她的衣袍上沾了些灰,髮絲微亂,但神色從容和進去時沒甚麼兩樣。
她的右手攙著時伯江,時伯江的臉色依舊蒼白,左肋的傷口在玄璣大還丹的藥力下已經癒合了大半,但走起路來還是有些吃力,大半的重量都壓在年婧身上。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但呼吸平穩至少還活著,沒有死在那個時空
幾個人同時衝了上去。
石勇第一個衝到時伯江身邊,一把扶住他的左臂,力道大得幾乎要將時伯江整個人提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伯江!你怎麼樣了?傷哪兒了?嚴不嚴重?”
既然人過來了,年婧就放了時伯江,給這幾個兄弟讓位置。
謝雲舟見狀趕忙從另一邊扶住時伯江的右臂,眉頭緊皺,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沒有說話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凌無咎擠到最前面,上下打量了時伯江一番,確認他還還清醒便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你可算出來了。”
瓔佩的動作最輕,她走到時伯江面前,眉頭緊鎖,抬起手,指尖懸在時伯江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上,沒有觸碰,只是靜靜地看著,心疼都快從眼中溢位來了
“疼嗎?”
時伯江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還好。”
瓔佩從袖中取出一隻玉瓶,倒出一枚淡青色的丹藥,遞到時伯江唇邊:“吃了。”
時伯江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張口將丹藥嚥下,丹藥入口即化,帶著清涼的草木氣息。
幾個人圍著他,你一言我一語,問傷情的問傷情,遞藥的遞藥,扶著人的扶著人,像是他受了甚麼不得了的重傷,隨時都可能嚥氣一般。
時伯江被他們圍在中間,有些無奈卻沒有推開,只是安靜地任由他們折騰。
年婧站在一旁,雙手抱胸,冷眼旁觀,上少了時伯江的重量她是輕鬆了許多,便活動了一下肩頸,轉了轉脖子,發出一陣細微的咔咔聲。
沒有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時伯江身上,彷彿她已經隱身了一般。
年婧也不在意,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到一塊落在骨沙上的石柱前坐了下去。
石頭不大,剛好夠年婧一個人坐,表面被風沙磨得光滑,坐上去還涼絲絲的。
年婧將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四個畸變者身上。
它們還跪在原地,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但此刻正用各自的方式注視著這邊
骨頭架子的臉上寫滿了期盼,四隻眼睛的四隻瞳孔同時放大又縮小很是緊張。
獸耳的耳朵轉來轉去,不肯放過任何一絲聲音,雙臉的笑臉和哭臉同時扭曲著,看不出是在笑還是在哭。
年婧看了它們一眼,沒有說甚麼,收回目光,看向石勇。
“石勇對嗎?過來下。”
石勇正蹲在時伯江身邊噓寒問暖,聽見年婧叫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時伯江。
時伯江微微點頭,他這才站起身,抱著他那柄從不離身的長刀走到年婧面前。
“怎麼了?”石勇在年婧面前蹲下來,儘量讓自己和她平視。
他的體型太大,蹲下來也像一座小山,但語氣倒是難得的溫和,畢竟他親眼見過這個女人是怎麼讓那條龍把那些畸變者拍進地裡的。
年婧抬眸看著他,問:“我們進去了多久?”
石勇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想了想,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臉上的表情有些許的微妙
“嗯……其實並不久。”石勇頓了頓,然後繼續說道,“我們本來以為你們會進去幾個時辰,畢竟那扇門關上了,禁制又那麼厲害,怎麼著也得在裡面折騰半天吧。”
“可實際上,”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年婧面前晃了晃:“你們只進去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年婧的眉頭微微一動,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難道說001的沒有控制好時間?讓他們提前了十幾分回來?
但,年婧覺得不可能,001畢竟是個系統,這種失誤天不可能犯,那就只有一種可能,小屋裡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不一樣。
不,不對
她錯了,不是小屋裡的時間和外面的時間不一樣,而是小屋裡的時間根本就不能算做時間。
她與時伯江在裡面經歷的一切,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是千萬年前的往事,是時淵和祝羲的記憶碎片。
所以,小屋並不存在時間,存在的是記憶碎片,她以為裡面會有時間其實並沒有。
年婧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向石勇,石勇還蹲在她面前,一臉憨厚地等著她繼續問。
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石勇就如蒙大赦,抱著長刀屁顛屁顛地跑回時伯江身邊,繼續他的噓寒問暖大業。
年婧坐在石頭上,雙手撐著膝蓋,看著那群人圍著時伯江忙前忙後,又看了看遠處那四個跪在骨粒上的畸變者,最後抬起頭,看向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不到一盞茶
不到一盞茶啊……
年婧還沉浸自己的思緒中時,一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打斷了她。
儒雅畸變者緩緩走上前來,他的獸蹄踩在骨粒上,每一步都放的很輕
那副骨頭架子顯得格外單薄,透過它的肋骨還能看見身後那片慘白的沙漠。
他的臉上卻帶著虔誠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將手中那張紙遞到年婧面前。
紙上寫著:“裡面可否有能改變我們現狀的東西?”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的非常認真,像是深怕年婧認不出來哪個字般。
年婧收起思緒,抬起頭看向他,那雙眼睛裡滿是期待,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其他幾個也不知甚麼時候湊了過來,跪在她面前,排成一排,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年婧看著它們,慢慢地,搖了搖頭。
“裡面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裡面只有一段被珍藏的記憶,是別人的記憶,和你們沒有關係。”
儒雅畸變者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寫的字,又抬頭看年婧,嘴巴張了張,甚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你們被騙了。”年婧說。
被騙了。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錘子,狠狠地砸在它們身上儒雅畸變者的身體晃了一下
四隻眼睛的瞳孔同時放大,又同時收縮,放大的時候眼裡全是茫然,收縮的時候眼裡則全是絕望。
獸耳的耳朵慢慢垂下來,軟塌塌地貼在腦袋兩側,雙臉的笑臉不笑了,哭臉哭得更厲害了,兩張臉同時扭曲著,那表情怎麼看怎麼怪異。
被騙了。
它們等了幾千年,在這片死寂的骨粒沙漠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修士變成畸變者,從人變成鬼,從希望等到絕望,從絕望等到麻木,再從麻木有了幾絲希望
可希望之後……就是有人告訴它們,你們被騙了。
那扇門後面沒有你們想要的東西,那扇門後面只有別人的記憶,別人的故事。
和你們無關。
從來都和你們無關。
儒雅畸變者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千年前,這雙手還能握筆寫字,還能掐訣施法,還能擁抱同伴。
可現在這雙手只剩下骨頭,連皮都沒有,風從指縫間穿過,甚麼也握不住。
他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那雙手裡,他的臉還有皮,還有五官,還有表情,可那雙手已經只剩下骨頭了。
骨節抵著皮肉,硌得生疼,但他感覺不到疼了,他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年婧坐在石頭上,看著它們,沒有說話。
四隻眼睛的畸變者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一種純粹的,沒有任何修飾的痛苦的聲音。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化成的骨刃在空氣中瘋狂揮舞,瘋狂的砍殺發洩著自己的情緒。
四隻眼睛裡都是血水,血水從四隻眼睛裡同時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白色的骨粒上,洇開一朵一朵血花。
獸耳撲過去抱住他,將他按在地上,用自己長滿獸毛的身體壓住他,不讓他繼續發瘋。
可獸耳自己也在發抖,渾身的毛都在抖,耳朵緊緊地貼在腦袋上,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哭泣一樣的嗚咽聲。
雙臉蹲在原地,沒有動,他的兩張臉都朝著地面,看不見表情,但能看見他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又一下。
骨頭架子蹲在那裡,把臉埋在骨節分明的手掌裡,一動不動。
年婧坐在石頭上,看著這一切,嘴唇微微動了動,又抿住了。
她的確也想幫助他們,不,其實是幫助自己,這幾個畸變者在這裡遊走了那麼些年,最瞭解這裡,帶走它們能少走不少的彎路
可偏偏……她的確沒有找到能救它們的藥,要不看看商場有沒有?
【宿主,其實光魔法就能淨化它們,要不試一下?】001看著它們如此的絕望也有些不忍心的說道。
……
光魔法啊……是不是有點跳頻道了?
年婧揉揉眉心,是用光魔法還是不用呢?用就得暴露自己,不用……就可能會走許多彎路……
在年婧糾結時,骨頭架子從手掌間抬起那張儒雅的臉,迷茫的拿起筆,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握筆的手在拼命地抖:“那我們這三千年的等待,算甚麼?”
看著那行字,年婧嘴唇動了動,她其實很想說“算你們倒黴”,又或者是“算你們太傻”
可她看著那張臉,看著那雙空洞的眼眶,看著那副在風中搖搖欲墜的骨頭架子,最終甚麼也沒說。
年婧伸出手,將那支筆輕輕抽出來,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則不緊不慢地敲著大腿,一下,又一下,她在糾結該不該幫它們
“其實,”最終年婧還是開了口:“我有辦法救你們。”
骨頭架子猛地一顫,另外幾個畸變者也齊齊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她。
希望。
那一瞬間,年婧清楚地看見了這兩個字從它們眼中迸發出來。
骨頭架子的手在發抖,他張了張嘴卻又發不出聲音,想低下頭去寫字,可筆從年婧那裡拿走了,他只能用手在骨粒上劃,一筆一劃,歪歪扭扭
“甚麼辦法?”
年婧看著那幾個字,沒有回答,她的指尖還在敲著膝蓋,一下,又一下,不緊不慢。
“但,”年婧頓了頓,沒有馬上答應,她的目光從它們臉上一一掃過,“我不是慈善家。”
四個畸變者的身體同時繃緊了。
“我救人,不是免費的。”年婧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而你們打算怎麼回報我呢?”
回報?
回報!
她問回報了那就說明她真的有辦法!
骨頭架子最先反應過來,他在骨粒上飛快地寫下:“你要甚麼?只要我們有的,都可以給你。”
年婧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唇角微微彎了彎但卻不是笑:“你們有甚麼?三千年了,你們連自己都保不住,還能剩下甚麼?”
骨頭架子的手頓住了,其他幾人也是,它們都頓住了。
它們甚麼都沒有。三千年,它們連人都不是了,還能拿出甚麼來回報?
年婧看著它們從狂喜墜入絕望,指尖的敲擊聲就忽然停下了,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我不要你們的東西。”
四個畸變者同時抬起頭。
“我要你們。”
要它們?
幾個畸變者僵在了原地,為甚麼……要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