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群人看到蘇萱蘅拎著大袋子走過來，下意識的就停下話頭，斜著眼睛打量著她。
蘇萱蘅警惕是把袋子抱緊了些，低下頭，加快腳步從他們身邊走過，像個受驚的兔子。
終於回到了公寓樓下，蘇萱蘅發現樓棟裡也瀰漫著不安的氣氛，能聽到一些住戶家裡傳來大聲的爭吵，或電視新聞的聲音。
她走進電梯，按了自己所在的樓層，電梯裡還有一個老太太，緊張的看著她。
“丫頭，這外面…外面怎麼樣了？”老太太聲音發顫。
“很亂…超市好多人搶東西…”蘇萱蘅小聲回答，聲音裡帶著後怕：“阿姨您沒事千萬別出去。”
老太太連連點頭，臉色更白了。
電梯到達，蘇萱蘅走出電梯，走到自家門前，快速掏出鑰匙開門、閃身進去、反鎖。一系列動作流暢而迅速。
當厚重的門板將外界的一切混亂和噪音隔絕開來後，她臉上所有的驚慌、柔弱、疲憊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面無表情的將沉重的帆布袋放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慢慢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向下看，街道上的混亂還在持續，甚至可以看到遠處有黑煙冒起。
警笛聲此起彼伏，但似乎完全無法控制局面，人類的恐懼，此時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摧毀著他們自己建立起來的秩序。
蘇萱蘅搖搖頭，回過身開始整理搶來的物資，水、食物、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急救包，以及一把看起來比較結實的水果刀。
還有她的小白蛇，破甲錐，以及萬形瞳跟一堆從玩家那裡得到的道具～
做完這一切，蘇萱蘅去洗手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那張帶著水珠的臉
她平靜無波。
回到客廳，蘇萱蘅發現手機還在不停地震動，部門群裡已經刷了幾百條訊息，都在報平安、分享見聞、表達恐懼，偶爾有人@她，問她到家沒有。
小雅也發來了訊息，說她好不容易擠上地鐵，快到家了。
蘇萱蘅拿起手機，在群裡回覆了一條：
【我剛到家了，路上好可怕…超市那邊人都瘋了…大家都沒事吧？[害怕]】
立刻有好幾個人回覆。
【到了就好！】
【我也剛到，真是嚇死我了。】
【沒事別出門了！】
發完蘇萱蘅又給小雅回了條訊息：【我也到家了，你小心點，到了說一聲。】
放下手機，外面的天色開始漸漸變暗，混亂的噪音似乎沒有減少，反而多了些別的聲音——更多的警笛，甚至隱約還有…爆炸聲？
這座城市，正在飛速墜入無序的深淵。
蘇萱蘅沒有開燈，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將自己陷入柔軟的黑暗裡。
帆布袋就在腳邊，裡面是足夠她吃好幾天的食物和水，手機螢幕的光偶爾亮起，映出她毫無表情的側臉。
她在等。
等小雅報平安的訊息。
等夜色徹底降臨。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去關心一下她那仍舊杳無音信的男朋友。
遊戲開始了，而她這個最危險的獵手，已經做好了準備，潛伏在獵物之中。
而夜晚，通常最適合發生一些…不合時宜的意外！
幾分鐘後手機嗡嗡震動起來，不是群訊息，不是小雅。
螢幕上跳出一個名字——李哲。
蘇萱蘅眉梢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哦，他是終於想起我啦～”
001激動的搓搓手【宿主快接，我想看看他會說甚麼！】
【不急，晾他一會。】
蘇萱蘅看著那個名字跳動，震動了大概三四聲，才慢吞吞的劃開接聽，把手機放到耳邊。
聲音也在一瞬間切換成帶著哭腔的、難以置信的驚喜和委屈。
“阿…阿哲？是你嗎？真的是你嗎？”蘇萱蘅的呼吸急促起來，彷彿激動得無法自持：“你怎麼樣？你在哪裡？你嚇死我了！我一直聯絡不上你！剛才那個警報你聽到了嗎？到底怎麼回事啊？”
演技無可挑剔。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李哲的聲音傳了過來，聽起來…異常沉悶，甚至有點含糊不清，背景音極其安靜。
“萱蘅…”他叫了她的名字，語調平直，沒有任何起伏：“我…沒事。”
“你怎麼會沒事！”蘇萱蘅的聲音拔高，帶著劫後餘生的哽咽：“你在哪裡啊！外面那麼亂你快回來！或者告訴我你在哪兒，我去找你！”
“我…暫時回不去。”李哲的聲音還是那樣，慢吞吞的：“我這訊號…不好，你…別出門好好待在家裡，記住鎖好門。”
“為甚麼？你到底在哪兒啊？”蘇萱蘅不依不饒，完美扮演著一個擔憂男友、急於見到對方確認安全的女朋友：“你是不是出甚麼事了？你聲音聽起來好怪…”
“沒有。”李哲否認得很快，但語氣依舊不變：“就是…有點累，我才剛忙完專案，你乖乖聽話待在家裡，哪裡都別去，等我…聯絡你。”
“阿哲…”蘇萱蘅的聲音軟下來，帶著濃濃的失望和不安：“我好害怕…外面都說有鬼怪…混在人群裡…我一個人好怕…你甚麼時候能回來？”
“很快。”李哲的回答很模糊：“很快就能處理完。記住，別相信任何人，除了我。”
“嗯…我只相信你。”蘇萱蘅柔順地回應，聲音裡充滿了依賴：“那你一定要小心…早點回來…”
“好。”李哲應了一聲，然後毫無預兆地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嘟…嘟…嘟…
忙音響起。
蘇萱蘅慢慢放下手機，螢幕光熄滅，她的臉重新隱入黑暗。
臉上那副泫然欲泣、柔弱依賴的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審視。
李哲，不或者說，不完全是，那聲音裡缺少了人類情緒應有的波動，只有僵硬的模仿。
背景音也太乾淨了，在這個混亂的時刻，幾乎不可能存在絕對安靜的環境。
可能是別的甚麼東西拿到了李哲的手機，亦或者…李哲已經變成了別的甚麼東西。
蘇萱蘅幾乎可以肯定，李哲已經不再是人類了，這通電話，是一個拙劣的誘餌，或者是一種試探。
就在她飛速思考，判斷著電話來源的大致方向，和對方意圖時——
咚。
一聲沉悶的、不輕不重的聲音響起，不是來自手機，也不是來自窗外。
是從…門口傳來的，像是有甚麼東西，撞在了她家的防盜門上。
蘇萱蘅的身體瞬間繃緊，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獵手被驚動時的本能反應
所有的怨氣在剎那間聚焦於門口，屋子裡死寂一片。窗外的混亂背景音彷彿被瞬間拉遠。
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連眼珠都沒有轉動，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門上。
一秒。兩秒。
咚。
又一聲。
這次更清晰了些，不是撞擊，更像是…某種質地堅硬的東西，不緊不慢地敲在門板上。
敲門？
在這種時候？
蘇萱蘅悄無聲息的從沙發上站起，赤著腳滑到門邊，身體緊貼著牆壁，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咚…咚…
敲門聲還在繼續，緩慢，固執，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規律性。
不像人類焦急的拍打，也不像鄰居友好的拜訪，就是一種單純的、重複的、似乎在測試甚麼的動作。
蘇萱蘅緩緩吸了一口氣，調整面部肌肉，讓臉上浮現出驚疑不定和強烈的恐懼——一個獨居女性在這種情境下最該有的表情。
然後，她才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發出聲音地，側身靠近貓眼。
玻璃鏡頭提供了門外狹窄的視野，樓道里的聲控燈大概是壞了，光線昏暗。
外面站著一個人影。
他個子不高，穿著深色的、看起來像是保安制服的衣服，帽子壓得有點低，垂著頭，臉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個下巴的輪廓。
他的右手抬起，正用指關節，一下，又一下，地敲著門。
咚。咚。
動作機械而僵硬。
蘇萱蘅認得這身衣服。是樓下負責巡邏的保安，姓張，平時見面會點點頭，算是個臉熟的陌生人。
是被附身了嗎？
她維持著呼吸的頻率，讓聽起來像是緊張導致的急促，隔著門，用發抖的聲音問：“誰…誰啊？”
門外的敲門聲戛然而止，那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影停了下來，垂著的頭慢慢抬起。
貓眼的視野有限，蘇萱蘅只能看到對方的下半張臉。臉色是一種不自然的青白，嘴唇的顏色很淡，甚至有些發灰。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昏暗的樓道里蔓延，似乎還帶著一種粘稠的惡意。
幾秒鐘後，一個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起：
“蘇…小姐…物業…查…水電…”
聲音拖得很長，每個字都吐得很費力，完全不像平時那個有點油滑的保安。
蘇萱蘅的心臟在胸腔里加速跳動，聲音更加顫抖：“不…不用了，我家沒事！你…你快走吧！現在外面這麼亂，我不方便開門！”
門外又陷入了沉默。
那個保安只是站著，頭微微歪著，似乎在思考，又像是在透過貓眼凝視裡面的她。
蘇萱蘅能感覺到，那微弱卻非人的能量波動，鎖定著門的位置。
時間一點點過去。
門裡門外，一種詭異的對峙在沉默中形成。
蘇萱蘅臉上掛著完美的恐懼，眼神卻冰冷如霜，快速計算著。
是直接解決掉？可動靜可能會有點大。
不開門？對方會離開，還是會有更激烈的動作？
就在這時——
“嗚——嗚——！”
尖銳的防空警報似的聲音突然響起，是官方的車輛！高音喇叭的聲音緊隨其後，壓過了一切噪音：
“所有居民請注意！立刻返回家中，緊閉門窗！夜間實行宵禁！重複！立刻返回家中！緊閉門窗！”
這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彷彿刺激到了門外的東西，穿著保安制服的它猛的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種極輕的、像是漏氣般的嗬嗬聲。
他不再猶豫，也不再試圖偽裝，猛地抬起頭，而貓眼裡，蘇萱蘅終於看到了他的臉。
青灰色的面板，一雙眼睛只有渾濁的眼白，沒有任何瞳孔的痕跡，嘴巴僵硬地張開著，嘴角淌下一絲粘稠的、暗色的液體。
他不再敲門，而是抬起雙手，開始用身體撞擊門板！
砰！砰！
力量很大，完全超出了普通人類的範疇，老舊的防盜門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門框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滾開！滾開啊！”蘇萱蘅配合的發出尖叫，聲音裡充滿了絕望的恐懼，同時身體向後驚慌的退去，順手抄起了旁邊一個沉重的金屬擺件。
砰！
砰！
撞門聲持續不斷，伴隨著那種非人的、低沉的嗬嗬聲，而樓下的警報聲和廣播還在繼續，完美的掩蓋了這層樓正在發生的暴力事件。
蘇萱蘅退到客廳中央，手裡緊握著那個金屬擺件，身體害怕得瑟瑟發抖，眼神卻死死盯著那扇不斷震動的門。
終於，門鎖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扭曲聲，就在門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撞開的瞬間——
外面的撞擊聲突然停了，一切突兀地靜止下來，只有樓下的官方廣播聲還在傳來。
蘇萱蘅凝神細聽，門外，傳來一種拖沓的、沉重的腳步聲，正在慢慢遠去。
似乎是那個“保安”放棄了，轉向了其他地方，腳步聲逐漸消失在樓梯口。
門外重歸寂靜，彷彿剛才那恐怖的撞門只是一場幻覺。
蘇萱蘅沒有立刻放鬆，她依舊保持著防禦的姿勢，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鐘，確認門外再無聲息。
然後，她才像脫力一般，緩緩放下手中的金屬擺件，後背抵著牆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她坐在地上，聽著自己劇烈的心跳和窗外遙遠的噪音。
突然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小雅的訊息：【萱蘅！我到家了！嚇死我了！路上看到好多警察和軍隊！你怎麼樣？沒事吧？】
蘇萱蘅拿起手機，手指因為後怕而微微的顫抖著，回覆道：
【我沒事…剛才…剛才好像有東西在撞我的門…嚇死我了…還好好像走了…[哭泣][哭泣]】
傳送。
蘇萱蘅放下手機，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安靜的門，嘴角，在黑暗中，無聲地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