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寅時三刻,林軟被渾厚的鐘聲驚醒。
那鐘聲自皇城方向傳來,穿透雕花窗欞,一聲接一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她掀開錦被起身,發現窗外天色尚暗,唯有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
“妻主醒了?”徐錦書的聲音從外室傳來,珠簾輕響間,他已端著銅盆進來。
林軟眯眼打量,見他今日只穿了身月白色暗紋長袍,領口與袖口用銀線滾邊,髮間只簪一支珍珠銀簪,素淨得近乎肅穆。
“陛下殯天了。”徐錦書擰了熱帕子遞來,聲音壓得極低,“老夫人寅初就得了信,現下各院都已收拾妥當,只等您與婆母用過朝食,一同進宮弔唁。”
林軟接過帕子敷在臉上,蒸騰的熱氣裡裹著沉水香的味道。
按大周禮制,皇帝駕崩需鳴鐘三萬次,五品以上官員及家眷要入宮守靈七日。
林軟取下帕子,見徐錦書正跪在腳踏上為她系玉帶,烏黑的發頂露出一截雪白後頸。
“府裡就交給你了。”
徐錦書指尖微頓,隨即利落地繫好蹀躞帶:“妻主放心。”
一年國孝過去,林軟已經成為從六品的御史。正值休沐,便拉著徐錦書一起出府逛逛。
“錦書,你看街邊那個男子。”
徐錦書透過窗,看到了那個跪在街邊,說要賣身葬母的男人。
他的頭上帶著幃笠,看身量不過十四五歲,大約才及冠,跪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
那身影在熙攘人群中顯得格外單薄,素麻衣袂被風吹得翻飛,像只折翼的蝶。
“真可憐啊,折枝,賞他五十兩銀子。”
林軟話音剛落,“妻主!”徐錦書猛的回頭看著林軟,似乎發覺自己的聲音大了些,這才將聲音放低。
林軟只覺袖口一緊。
徐錦書指尖發白地拽著她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妻主可知他是賣身葬母?”
最後四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將“賣身”兩個字咬的重了些,道:“您賞他銀子,是想收他進府嗎?”
“你說的對,”林軟沉吟了一下,恍然般以扇擊掌:“倒是我想岔了。”
隨即她轉頭便吩咐道:“折枝,如果他願意籤賣身契,就賞他五十兩銀子。”
轉頭跟徐錦書含笑道:“若他進府,便先做個小廝在你身邊伺候著吧。”
他不缺小廝!
徐錦書溫順的點了點頭,他垂著眼簾,鴉羽般的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全憑妻主做主。”
回府時暮色已沉。林軟在前院交代完事務,繞到後院就見那少年已換了靛青小廝服,正垂首站在石榴樹下。褪去粗麻布衣後,更顯得腰如束素,脖頸修長如天鵝。
林軟上下打量了一番,真人同系統發的照片還是有區別的,除了清麗,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真要比喻,像是張愛玲小說裡?第一爐香?中的喬琪喬。
長得不食人間煙火,卻有一種勾著人向下墮落的欲氣。
林軟喜歡這種矛盾。
“奴蓮池拜見世女、世女夫人。”
“嗯,起來吧。”
林軟雖然喜歡,卻也沒有心急。她心裡清楚,蓮池不是一個老實的人,不如先放在徐錦書手下讓他磋磨掉一些稜角。
這麼想著林軟就去了書房,留下蓮池獨自一人面對著徐錦書,而徐錦書的面色不變,也如同林軟那般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蓮池,直把他看的有些手足無措起來,這才笑道:“隨我進屋吧。”
“是,夫人。”
“我是世女的夫郎,如今府裡有老夫人,國公夫人,以後記得要稱呼我為少夫人。”徐錦書提醒道。
“奴記下了,多謝少夫人提點。”
進屋後,徐錦書喝了一杯茶,這才溫聲道:“蓮池這名字是誰給你起的?原名是甚麼?”
“回少夫人的話,是奴自己起的,奴才原名白小郎。”
徐錦書道:“你已經賣身進了國公府,按理是由主子重新賜名的,既然你一片純孝,甘願賣身葬母,留下姓氏,以後就叫白兒吧。”
蓮池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跪在地上,道:“白兒多謝少夫人賜名。”
“嗯,以後你就在我身邊伺候,當個二等小廝吧。天可憐見的,瞧瞧你瘦的,可得好好補補。竹兒,今天白兒的飯菜下來後,讓小廚房給他加一碗山藥湯,補補身體。”
“是,少夫人。”
“多謝少夫人。”
等蓮池,也就是白兒退出去後,徐錦書這才站了起來,毫不猶豫的走到自己的箱籠前面,翻了許久才拿出一小袋壓底兒的藥粉,對竹兒道:“將這個放進那個白兒的湯裡。”
竹兒先是應下,接過藥粉後,才低聲勸道:“少夫人,就算他被抬成側侍,生下來的孩子也不過是庶出,越不過您的孩子。要是世女知道了。。。”
“你不懂,下去吧。”徐錦書打斷了他的話,低聲道:“讓我自己待一會兒。”
林軟知道了他以前的打算,可能永遠不會讓他有機會生下自己的孩子了。
可能有一天林軟會大發慈悲,可能有一天他心灰意冷,抬個老實的側室讓他來生。
可他絕不會選擇讓這個白兒來生,他怕生出來天生的壞種!
賣身葬母?簡直讓人笑掉大牙!買不起棺材就用草蓆裹了扔到亂葬崗去,還不是一樣!
只不過妄圖憑著自己的容貌想攀高枝罷了。
他徐錦書倒是要看看,這個高枝他一個生不出來孩子的白小郎到底能不能徹底攀上!
“軟軟,徐錦書給你今天買下的美人兒下了絕子藥。”系統提醒道。
“不用管,”林軟在書房欣賞自己剛買的極品菠菜綠手鐲,跟系統道:“只要不鬧到我面前來,這種後宅的爭鬥就當做不知道。”
狗與狗之間的小打小鬧罷了,哪裡配得上她這個主人屈尊降貴的插手。
但是必要的懲罰還是要有的,不是為了偏向誰,而是為了提醒狗子,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而已。
徐錦書不知道林軟的想法,他只知道今晚在床上格外難熬。
“妻主,是侍奴做錯了甚麼嗎?”
最後,他忍不住哭著問道。
“沒有,”林軟溫柔的幫他擦掉眼淚,聲音卻波瀾不驚:“這是我賞你的,你不喜歡?”
“喜歡。。。侍奴喜歡。。。”
喜歡到最後體力不支暈了過去。
暈倒前他想,如果林軟真的知道他給白兒下了絕子藥,而這就是懲罰的話,那他也能承受得住。
白兒在徐錦書這裡當了三個月小廝,然後在林軟的默許下爬上了林軟的床,成為了她的一房側室。
第二日,他得意洋洋的給徐錦書敬了側室茶,徐錦書也笑吟吟的接了,甚至還賞了他一根多子多福石榴金簪,勸勉他早日為林軟開枝散葉。
系統說給林軟聽的時候,逗得林軟樂了半天,周圍的大臣聽見動靜都離她更遠了一些,不知道這位後臺龐大的世女御史,又抓住了她哪個死對頭的把柄要彈劾,才能笑的這麼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