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圈頂棚漏下的陽光突然被烏雲吞沒,腐爛秸稈堆裡鑽出黑紅甲蟲,順著陳盼兒潰爛的腳踝爬上膝蓋,在結著血痂的鞭痕處停下——就像過去九年裡每個捱打的白天那樣。
她不是故意的。
陳盼兒想。
她只是太餓了,所以才會偷偷舔了舔豬食槽。
她沒想吃太多,只想舔兩口,能緩解一下飢餓就好。
可是被媽媽發現了,所以她被狠狠抽了一頓。又疼又累又餓又渴,她起不來,媽媽也不可能扶她起來。
所以她就應該躺在豬圈裡。
理所當然。
此時林軟就在村口,司機開著車慢悠悠的往陳家前進。
“您老先生可真會卡點,陳盼兒明天就死了,你今天才過來。”
“我不愛養小孩子,麻煩。”林軟對系統解釋道。
說是慢悠悠,其實很快就到了陳家門口。
“砰砰砰”保鏢下去敲門,“有人嗎?”
“誰呀!誰呀!大中午的不睡覺來我家裡敲門,你不想活了?!”一個潑辣的中年婦女罵罵咧咧走了出來,結果看到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保鏢時就識趣的噤了聲,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個諂媚的笑,顫顫巍巍的問道:“兩,兩位大哥,有甚麼事嗎?”
“你叫王秀麗?你老公叫陳大海?他在家嗎?我家小姐想見你們,麻煩跟我們過來一下。”
“好,好的。”王秀麗連忙點頭,隨即扭頭喊道:“大海!陳大海!趕緊出來!有人來了!”
此時陳大海才睡眼惺忪的走了出來,嘴裡同王秀麗一樣罵罵咧咧,然後看到保鏢再一次噤聲。
他們被保鏢圍著來到了林軟的車前,林軟連墨鏡都沒有摘,打量了一番他們兩個,開口道:“你們家是不是有個女孩兒叫陳盼兒?”
“對對對,是不是那個小野種惹到小姐您了?一切與我們無關,都是那個賠錢貨。。。。”
林軟打斷了王秀麗的話,繼續道:“照顧我的保姆年紀大了,本來想來到她老家的縣城給她領養一個女孩兒,結果福利院卻給我推薦了你家,說你家的女孩兒更合適。帶出來我看看,如果滿意少不了給你們父母的補償。”
“這。。。”王秀麗還有些不願意,那小雜種走了家務活不是又落在她身上了?
陳大海可不知道王秀麗的想法,聽到補償兩個字眼睛都亮了,連忙點頭哈腰答應道:“您稍等,稍等,我馬上就把她帶過來。”
說完扯著王秀麗回了屋。
“我不願意。。。”王秀麗剛說完就被陳大海一巴掌打在了後背,打斷了她的話。
“你是不是傻?那位一看就是有錢的,養個小雜種才多少錢?大不了再去找一個就行,這個咱們跟那位小姐要五十萬,不知道她肯不肯給。沒有五十萬,二三十萬也行。”
“那幫人來咱家幾次,說是讓小野種上學,沒想到他們不僅拿咱們沒有辦法,還給咱們推薦了這麼個大客戶,哈哈哈哈。”
兩人嘀嘀咕咕商量了一會,王秀麗就來到豬圈,拉扯著陳盼兒起來。
“這麼臭,也不知道那位小姐能看上不?”王秀麗想著,便把陳盼兒拽進了他們洗澡的廂房,也不管水涼不涼,對著陳盼兒就開始衝。
“死丫頭,趕緊把你身上的臭衣服脫了!”王秀麗罵罵咧咧的給陳盼兒打上香皂,也不管她的傷口疼不疼,搓的十分用力。
總之,最後陳盼兒終於穿著不合身的衣服乾乾淨淨的出現在林軟面前,也終於沒了半條小命。
林軟打量著陳盼兒,又瘦又小,蔫蔫噠噠的,這讓她想起穿越前辦公室窗臺上那盆沒人澆水的綠蘿。
“行,就她吧。”
林軟打量了一眼,開口道。
“不知道這個補償??”
“你們想要多少?”林軟問道。
“這。。。。畢竟養大這個孩子不容易,我們也不是說賣孩子,就當是這孩子長大嫁出去了吧,按照彩禮給個三五十萬就行。”陳大海笑道。
林軟也笑了。
“我只是給我家的保姆阿姨找個女兒,又不是給自己找,你們是不是要的太多了?”
“行了你們也不用說了,二十萬,能讓我帶走就帶走,不能我就去福利院,反正我給福利院捐款的預算就這麼多。”
王秀麗還想說甚麼,被陳大海扯了扯胳膊又閉上了嘴。
陳大海連連點頭道:“行行行,一切按您說的辦。”
林軟也不廢話,拿出手邊一個小皮箱,給陳大海開啟看了看,裡面是一沓沓整齊摞好的鈔票。
“簽字按手印,這箱子錢就給你們,裡面一共二十萬。”
“好好好,我們這就簽字。”
說完把陳盼兒往林軟面前推了推,隨後便乾淨利索的簽字按手印拿錢回屋,一點廢話也沒有。
“林軟,你給的可都是紙,他們肯定會花,我總不能一直控制著所有人都把這麼多張廢紙看成真的錢吧。”
“十七,你覺得對於陳盼兒而言,陳家更像甚麼?”
“地獄?”
“對啊,地獄裡怎麼能沒有熊熊的烈火呢?”
“你想選誰?”
“當然是,他們最愛的,耀祖了。”
“嘿嘿嘿。。”
“嘿嘿嘿。。。”
靈魂在沸騰的血水中永世煎熬,火焰象徵他們無法控制的慾望。
透過我,進入痛苦之城;透過我,進入永世悽苦之深坑;透過我,進入萬劫不復之人群。
陳家燒了整夜,因為是從屋裡燒到屋外,等消防隊過來滅火時,餘燼裡只能扒出三具焦屍。
誰也不知道為甚麼一個幾歲的小男孩,非要把柴火裡沾著油扔的哪裡都是,經現場留下的痕跡推理,他可能是想學電視機做一個火把。
而王秀麗和陳大海則是喝多了睡死過去,誰也沒有發現著火。
可能邏輯不大對,但所有的證據告訴警察,現實就是這麼不講邏輯。
至於陳盼兒?
有關她在陳家的一切似乎都被人忘記了,連資料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陳家從沒有過一個女兒。
林軟是自己來到的縣城,車是從空間裡拿出來的,保鏢和司機都是星際買的仿生人。
陳家著火時,陳盼兒已經被林軟透過傳送鈕到了f國,她很早之前便在這裡買了一棟別墅。林軟抱著她,她身上的傷口已經開始流血,氤氳在林軟的衣服上。
陳盼兒已經失去了意識。
林軟將她抱進浴室,三下五除二脫光了陳盼兒的衣服,然後把她丟進了浴缸——浴缸裡是林軟空間裡的靈泉水。
靈泉迅速修補著陳盼兒身上的傷口與內裡的不足,可是她太矮太瘦了,哪怕有靈泉的修復,一眼看下來不過六七歲,遠遠達不到一個將近十歲孩子的體型。
又用清水衝了一遍後,陳盼兒全身上下已經變的又白又嫩,連一道傷疤、一片繭子都沒有了,就像一個病弱的,一直以來養尊處優的大小姐。
林軟叫來了傭人,吩咐道:“把這孩子頭髮吹乾,明天她醒了告訴我,你們照顧好她。”
“好的小姐。”
林軟不想現在就把這個孩子領到沈父沈母面前,她不想出去還要被人嘲笑有個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繼女。
“江流,讓你聯絡的人明天來這個地址。”
江流是她在f國的助手,只知道她姓林,並不知道林軟同沈氏集團的關係。
“好的林小姐。”
一切安排好後,林軟也累了,她乾脆沒有回家,而是在這個別墅裡將就睡了一夜。
“您是仙女嗎?”
陳盼兒不明白,為甚麼一覺醒來,她就從豬圈來到了“皇宮”——她忘記了被領養的那一段記憶。
“仙女?”林軟笑了,“算是吧,我是童話裡的後媽仙女。”
“後媽仙女?好奇怪的名字。”陳盼兒嘀咕了一句,隨後又抬起頭,喏喏道:“仙女大人,您是來救我的嗎?”
“對,我已經把你救出來了,以後你可以一直住在這裡,不用再回家了,好不好?”
“啊呀,”陳盼兒怕自己在做夢,掐了自己一把,結果太疼了,忍不住叫出聲來。
“真的嗎真的嗎?”
“對,以後你可以叫我。。。”
“媽媽”兩個字她怎麼也說不出口,她連收狗的時候都不喜歡狗子叫她媽媽,她沒有那個母愛來揮灑人間。
“叫我母親吧。”林軟說。
可能是現代人,總覺得母親比起媽媽來,要更疏遠,更有距離一些。
幼崽的直覺很準,哪怕是人類幼崽,陳盼兒潛意識裡覺得林軟沒有那麼喜歡自己,越發拘謹起來,怯怯的說:“好,母親。”
林軟看著陳盼兒拘謹的模樣,笑了,道:“既然你叫我一聲母親,那麼就把這裡當成你的家,把在陳家的一切都忘掉,知道嗎?”
哪怕過得再不好,在陳盼兒心裡陳家也是家,可是她不知道為甚麼,想起來在陳家的生活,那些記憶似乎被甚麼包裹了起來,好與壞都變得模糊,似乎拋棄都更加容易。
“好,”她聽見自己說,“我知道了母親。”
她想她的新媽媽一定是一個仙女,會好多魔法,儘管她只讓她叫她母親。
可是哪怕她沒有上過學也知道,母親,就是媽媽的意思。
“這是你的簽證,你以後就不叫陳盼兒了,你姓沈,叫沈懷珺。”
沈懷珺。
林軟將她的簽證遞給陳盼兒,也就是沈懷珺看,沈懷珺不認識字,她只覺得這個名字筆畫可真多啊,寫起來一定好難,就像弟弟的名字一樣。
弟弟叫甚麼著?
她想不起來。
林軟給她看了看就又收了起來,溫聲道:“你先在這裡好好休息,一會兒會有人送衣服和吃的過來。還有,我給你請了幾位家庭教師,你害怕學習會辛苦嗎?”
學習嗎?
“不怕!母親,我喜歡學習,我想學習!”她連忙說。
“那我問你,你叫甚麼?”
“我叫陳,沈懷珺,我叫沈懷珺。”
林軟滿意的點了點頭,道:“行,那為了獎勵你,你可以從早學到晚,一直到我覺得你學習的足夠了才可以。”
“好,謝謝母親,謝謝母親!”
沈懷珺望著林軟離去的背影,眼中滿是小心翼翼。她輕輕撫摸著柔軟的床單,彷彿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沒過多久,傭人便送來了嶄新的衣服和精緻的食物。那些漂亮的裙子和美味的糕點讓沈懷珺看得眼睛都直了。
傭人笑著對沈懷珺說:“小小姐,快試試這些衣服,看看合不合身。”陳盼兒乖巧地點點頭,拿起一件粉色的連衣裙,穿在身上。雖然還有些不太習慣,但她心裡別提多高興了。
換好衣服後,沈懷珺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糕點。這時,林軟安排的人到了。
首先是一位生活管家,她負責規劃沈懷珺的作息,同各科老師與營養師對接。
太複雜了,沈懷珺不懂,她只知道,這位管家阿姨會把她所有的表現告訴林軟。
所以她有些怕她,只有億點點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