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513:我的規矩就是規矩
2004年2月16日,京城。
春節的餘韻尚未完全消散,位於復興門外大街的總局大樓內,一場備受業內矚目的會議正在醞釀。
大樓莊重肅穆,與不遠處長安街上的車水馬龍形成鮮明對比,這裡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可能決定著中國電影產業未來的走向。
此次會議的全稱是“學習貫徹《關於加快電影產業發展的若干意見》暨電影產業工作座談會”。
之所以在《若干意見》(業內俗稱“影十條”)釋出一個多月後緊急召開,明面上的理由是深入學習檔案精神,研討落實措施,但圈內人心知肚明,更深層的原因,是盛影傳媒集團的驚天上市和王盛的首富加冕。
這頭由資本和市場共同催生出的巨獸,以及它那位年輕得過分、運氣更是逆天的掌舵人,已經徹底改變了中國電影產業的生態和力量格局。
總局需要藉此機會,一方面肯定民營資本的貢獻,另一方面,也是要重新明確規則,凝聚共識,引導這艘剛剛啟航的產業巨輪駛向正確的方向。
受邀與會的,皆是國內民營電影企業的佼佼者。
儘管“中國電影第一股”的光環獨屬於盛影,但這片市場足夠大,容得下更多弄潮兒。
會議安排在總局的一間中型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座位次序暗含玄機。
王盛當仁不讓地坐在了靠近主位、正對投影幕的顯著位置。
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沒打領帶,內搭淺灰色襯衫。
在他左右及下首,依次坐著:
華宜老闆王忠軍。
此時的華宜,憑藉馮曉剛的賀歲片以及敏銳的藝人經紀業務,已在民營影視公司中嶄露頭角,是僅次於盛影的強力競爭者。
王忠軍面帶笑容,與相熟的人點頭致意,但目光掠過主位的王盛時,眼底深處難免掠過一絲複雜。
新畫面老闆張偉平。
經歷了《英雄》大虧特虧後,張偉平的臉色不算太好,顯得有些陰鬱。他與王盛的“恩怨”業內皆知,此刻雖同坐一室,卻幾乎沒有任何交流。新畫面靠著張億某,原本發展勢頭迅猛,但如今在盛影的煌煌大勢下,頗有些黯然失色。
星美老闆覃宏。星美業務橫跨影院投資、影視製作發行,實力不容小覷。覃宏為人相對低調,更專注於渠道佈局,但面對王盛及其掌控的“中影盛世院線”,壓力不言而喻。
華億老闆董坪,今時不同往日,華億已經被保利集團收購,背靠保利集團,資本雄厚,正在文化傳媒領域積極佈局。
此外,還有憑藉《粉紅女郎》等電視劇在影視圈嶄露頭角的金英馬影視代表,以及一些在地方上頗有實力,正試圖進軍全國市場的民營公司負責人,如浙省的橫店集團、粵省的巨星影業等。
他們看著王盛,眼神中混雜著敬畏、羨慕,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意。
在他們私下的小圈子裡,早已給王盛起了個綽號——“霸王”。
此“霸王”並非西楚霸王的有勇無謀,而是形容其行事霸道,手握資本、渠道、內容三大權柄,制定規則,號令天下,莫敢不從。
市值四百億的盛影集團,就是他那杆無敵的霸王槍。
會議伊始,由總局分管電影事業的副局長主持會議並做引導性發言。
他再次強調了《若干意見》的重要性,指出當前是中國電影產業發展的關鍵機遇期,肯定了民營資本為繁榮電影市場做出的巨大貢獻,特別點名表揚了盛影傳媒的標杆作用。
“……希望各位企業家能夠暢所欲言,結合自身實踐,為貫徹落實《若干意見》,推動中國電影產業健康、持續、快速發展建言獻策。”
副局長最後總結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王盛身上,“下面,我們首先請盛影傳媒集團董事長王盛同志,談談他的看法和體會。”
“首先”和“同志”的稱謂,以及這單獨安排的發言環節,已然說明了一切。
在座眾人,只有王盛享有此等“特權”,其他人,大抵只能在其後被點名或被問及時,才能補充發言。
這就是實力帶來的話語權。
王盛微微頷首,調整了一下面前的麥克風。
他沒有準備厚厚的發言稿,只有一張簡單的提綱。
但當他開口時,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包括那些心懷嫉妒的對手。
“感謝總局領導的信任,也感謝各位同仁的關注。” 王盛的聲音平穩有力,透過麥克風傳遍會議室:“《關於加快電影產業發展的若干意見》的出臺,恰逢其時,為我們所有電影人注入了一劑強心針,指明瞭前進的方向。
盛影傳媒的成功上市,離不開國家文化體制改革創造的良好環境,離不開政策的支援引導。”
他先是定了調子,表明立場。
隨即,話鋒一轉,進入了實質內容。
“關於如何貫徹落實《若干意見》,推動產業發展,各位同仁一定有很多高見。在此,我想結合盛影這些年的探索,著重談一談我個人關於電影創作原則的一些不成熟思考。”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確保每個字都能清晰地被接收。
“我認為,在市場經濟條件下,在擁抱資本、追求票房的同時,我們這些內容生產者,必須心裡有桿秤,守住幾條底線,立下幾條規矩。這既是對投資人、對觀眾負責,也是對中國電影的未來負責。”
“第一,文化自信是根基,而非口號。”
王盛豎起一根手指:“我們的電影,首先要服務的是中國人民,要講述的是能引發中國人共鳴的故事。這並不意味著排斥外來文化,閉門造車。
恰恰相反,真正的文化自信,是敢於用世界通行的電影語言,講述我們獨特的文化內涵和價值觀念。
《博物館奇妙夜》我們用了好萊塢的敘事外殼,但核心是中國的歷史文物和天人感應思想;《功夫》融合了港式無厘頭,但根子是中國的武俠文化。
那種揣摩西方電影節評委口味,刻意展示落後、陰暗、奇觀以換取國際認可的做法,是文化自卑的表現,這條路越走越窄,也與《若干意見》中‘弘揚民族優秀文化’的精神背道而馳。
我們的創作,要立足本土,放眼全球,用自信的姿態參與文化交流。”
他這番話,雖然沒有點名,但矛頭直指前幾年某些“衝獎片”的創作傾向,聽得張偉平臉色更加難看,因為《英雄》某種程度上也帶有這種色彩。
而王忠軍等人則若有所思。
“第二,型別化探索與工業化標準是出路。”王盛繼續道,豎起第二根手指,“電影是藝術,也是工業。我們不能總指望靈光一現的天才創作。要建立可持續、可複製的產業,必須推動型別化探索和建立工業化標準。
盛影這些年,在奇幻、喜劇、動作、現實題材等領域都做了嘗試,總結了一套從開發、製作到宣發的流程標準。
這不是扼殺藝術個性,而是為創意提供實現的土壤和保障。
我們需要更多的型別片專家,需要更專業的分工協作,需要像好萊塢那樣,即使一個導演臨時撂挑子,專案也能依靠成熟的工業體系繼續推進。這是做大產業規模的必由之路。”
在座不少靠一兩個導演、一兩部片子起家的公司老闆,聞言暗暗皺眉,這意味著一套更高的准入壁壘和競爭標準。
“第三,社會效益與經濟效益必須統一。”
王盛的聲音加重了些,“《若干意見》明確要求‘堅持把社會效益放在首位,實現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相統一’。這不是一句空話。
我認為,在當下的中國,一部成功的商業電影,必然蘊含著積極向上的價值觀,能夠傳遞真善美,激發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
《人在囧途》的小人物溫情,《當幸福來敲門》的奮鬥精神,甚至《功夫》裡對善良的堅守,都是其商業成功不可或缺的要素。
反之,那些一味追求感官刺激、渲染暴力色情、或者價值觀混亂的作品,或許能一時得利,但絕不可能成為經典,也必然會被市場和觀眾拋棄。
我們掌握著發聲的渠道,就要承擔起相應的社會責任。”
他環視全場,目光銳利:“所以,在我的公司,立項審查第一條,就是價值觀導向。不符合主流價值觀,不能給觀眾帶來積極影響的本子,利潤再高,我也不做。這,就是我王盛立下的規矩。”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
王盛的話,與其說是分享體會,不如說是在給整個行業立規矩、定標準。
他憑藉著盛影無人能及的商業成功和市場地位,將“文化自信”、“工業化”、“社會效益”這些概念,與自己強繫結,並將其提升到了行業準則的高度。
你可以不認同他的霸道,但你無法忽視他制定的遊戲規則。
因為他是目前唯一的勝利者,他的模式被市場證明是成功的,也被上層所認可。
後續的發言環節,其他企業家無論是真心附和,還是被迫表態,都或多或少地圍繞著王盛提出的這幾個原則展開討論或補充。
會議的氣氛,始終被那位年輕的“霸王”牢牢主導著。
所有人都明白,中國電影的一個新時代,真的來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