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383:決定
2001年十二月的京城,夜色被燈火點綴得如同白晝。
王盛從懷柔片場回到城裡時,已是晚上九點多。
他裹著一身寒氣走進那套位於東三環的大平層公寓,玄關的感應燈應聲亮起,光線柔和地鋪開。
他還沒來得及換鞋,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高媛媛幾乎是跑著過來的。
她身上還穿著家居的棉質睡裙,頭髮鬆散地披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眼圈卻明顯泛著紅。
見到王盛的一剎那,她甚麼也沒說,直接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還帶著室外寒意的羊絨大衣裡。
王盛被她撞得微微後退半步,有些詫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裡的人在輕輕發抖。
不是撒嬌,不是做戲,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安和恐懼。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聲音平緩,情緒穩定的詢問道:“怎麼了?出甚麼事了?”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高媛媛的眼淚瞬間決堤。
壓抑了一下午的恐慌、委屈和茫然找到了宣洩口,她在他懷裡嗚咽出聲,起初是低低的抽泣,隨即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聳動,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王盛沒再催促,只是任由她抱著,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她的後背,像給受驚的小動物順毛。
他高大的身形幾乎完全籠罩住她,在這個空曠而昂貴的空間裡,暫時充當了她的庇護所。
過了好一會兒,高媛媛的哭聲才漸漸低下去,變成斷續的哽咽。
王盛這才扶著她的肩膀,將她稍稍推開一點,低頭審視著她梨花帶雨的臉。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他拉著她走到客廳沙發坐下,自己則脫了大衣隨手搭在扶手上,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高媛媛抬起淚眼朦朧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讓她愛得卑微又無法自拔的男人。
他神情冷靜,彷彿沒有甚麼能真正擾亂他的方寸。
她深吸一口氣,鼓足此生最大的勇氣,從睡裙口袋裡掏出那根被她攥得幾乎發熱的驗孕棒,顫抖著,放到兩人之間的茶几上。
白色的塑膠棒體上,那兩道清晰的紅色痕跡,在頂燈光線下顯得無比刺眼。
“我……我好像……懷孕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後的沙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盛的臉,不放過他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王盛的目光落在驗孕棒上,停頓了大約兩三秒。
他的表情幾乎沒有變化,沒有預想中的震驚,也沒有憤怒,只是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高媛媛,語氣平淡地確認:“我的?”
高媛媛的心猛地一沉,隨即湧上巨大的委屈和一絲被侮辱的憤怒。
她咬著下唇,用力點頭,眼淚又湧了上來:“除了你,還能有誰?就十月份在沈城那次……你……”
她想說“你沒做措施”,但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
王盛似乎回想了一下,然後瞭然地點點頭。
他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沙發裡,姿態放鬆。
“所以,”王盛開口,聲音依舊沒甚麼波瀾,“你哭成這樣,是怕我不要這個孩子?”
高媛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盯著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你要嗎?”
問出這句話,幾乎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王盛看著她那副緊張得快要窒息的樣子,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生啊。”他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有點理所當然,“你不是老早就跟我說過,想給我生個孩子嗎?現在如願了,還哭甚麼?”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高媛媛緊繃的神經,讓她一時有些懵。
是,她確實說過,在情到濃時,在他偶爾流露出一點溫情的時候,她曾抱著他,半是撒嬌半是真心地說過“好想給你生個寶寶”之類的話。
可那更多是情感上的依戀和討好,當這件事真的發生時,伴隨著巨大喜悅的,是更深沉的恐慌和現實問題。
“可是……可是我們……”高媛媛的聲音帶著無助的顫抖,“我們這樣……算甚麼?我不是你女朋友,更不是你老婆……我以甚麼身份生下這個孩子?孩子以後……又算甚麼?”
這才是她真正恐懼的根源。
在2001年的中國社會,雖然改革開放已二十餘年,市場經濟大潮下人們的觀念有所鬆動,但主流價值觀依然保守且牢固。
非婚生子,無論在法律上還是社會道德層面,都面臨著巨大的壓力和歧視。
法律層面,根據當時尚未修訂的《婚姻法》(1980年頒佈)及相關戶籍管理規定,非婚生子女雖然享有與婚生子女同等的權利,不得被歧視(《婚姻法》第二十五條),但事實上,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社會觀念層面的壓力則更為直接和沉重。
“私生子”、“野種”這類帶著強烈侮辱性的詞彙,是高媛媛無法想象的、可能加諸於自己孩子身上的傷害。
她自己是演員,是公眾人物,一旦未婚生子的訊息曝光,引發的輿論風暴足以摧毀她的演藝生涯,商業價值將一落千丈,甚至可能被電視臺、劇組封殺。
而王盛,他雖然頗有權勢,能壓下許多媒體報道,卻無法堵住悠悠眾口,更無法消除圈內人和上層社會背後的指指點點。
這個孩子,將在一個看似光鮮、實則充滿異樣眼光和竊竊私語的環境中長大。
王盛聽著她的質問,臉上沒甚麼表情,彷彿她說的這些都不是問題。
對王盛來說,真的無所謂。
歸根結底,他是商人,未來也不會混體制,非婚生子帶來的衝擊可以忽略不計。
“有甚麼可糾結的?”王盛看著高媛媛:“生下來,孩子管你叫媽,管我叫爸,這不就行了?該有的,一樣不會少他的。”
他太清楚高媛媛想要甚麼了。
名分。
或者說,事實上的婚姻關係,一個被法律和社會承認的、穩固的聯結。
她希望用這個孩子,綁住他,得到一個“王太太”的身份。 高媛媛看著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臉,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自己那點心思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所以……就這樣?沒有名分,我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給你生孩子?”她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音。
王盛傾身向前,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她,言語直接,甚至有些冷血:
“對。你只要生,我就認。他是我王盛的血脈,該盡的養育責任,我能給的一切,財富、資源、教育,都不會缺了他的。我會讓他名正言順地叫我爸爸。”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但是,其他的,免談。”
“結婚,不可能。”
最後六個字,像冰錐一樣砸在高媛媛心上。
她臉色瞬間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是啊,她早該知道的。
這個男人裝得下整個影視帝國,裝得下無數紅顏知己,卻唯獨裝不下“丈夫”這個身份,裝不下對某一個女人永恆的承諾。
婚姻對他而言,是束縛,是麻煩,是可能分散他精力和資源的負資產。
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遙遠的車流聲,隱隱傳來。
高媛媛低著頭,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睡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不是第一天認識王盛,知道他言出必行,也知道他骨子裡的霸道和掌控欲。
他給了選擇,生,或者不生,但條件只有這一個——孩子他認,婚他不結。
掙扎、委屈、不甘……種種情緒在她心中翻騰。
然而,奇怪的是,當那句最殘忍的話說出口後,她原本慌亂不堪的心,反而奇異地慢慢穩定了下來。
彷彿一直懸著的靴子,終於落地了。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如此。
她沉默了許久,久到王盛幾乎以為她會崩潰大哭或者奪門而出。
終於,她抬起頭,用手背胡亂地擦去臉上的淚痕,眼睛因為哭過而顯得格外水潤明亮。
她看著王盛,問出了一個出乎他意料的問題:
“我……是不是第一個?”
王盛挑眉,似乎沒理解:“甚麼第一個?”
“第一個……”高媛媛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帶著某種執拗,“給你懷上孩子的女人?”
王盛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看著她那雙緊盯著自己的、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和比較心的眼睛,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女人的心思,有時候就是這麼奇怪。
在得不到最想要的東西時,會退而求其次,去爭奪一個“唯一”或者“第一”的虛名,或者說為孩子爭一個“第一”的虛名。
一些深植於文化基因的觀念——如“母憑子貴”、“長子/長女特殊性”——依然頑強地存續著。
她無法成為他法律上的妻子,但若能成為他第一個孩子的母親,至少在血緣聯絡的序列上,她佔據了一個特殊的、難以被後來者輕易取代的“開創性”位置。
這在一定程度上,補償了她對“名分”的渴望,成為一種心理上的代償。
王盛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騙她。
“是。”王盛回答得很肯定,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然,“你是第一個。”
聽到這個確切的答案,高媛媛臉上那種絕望和掙扎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釋然、決絕,甚至隱隱一絲……開心的神色?
是的,開心。
雖然微弱,但王盛確實捕捉到了她嘴角那一閃而過的、微微向上的弧度。
她低下頭,輕輕撫上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動作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和堅定。
“好。”她輕聲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生。”
她抬起眼,看向王盛,眼神裡不再有彷徨和乞求,而是多了一種認命般的、卻又帶著點孤注一擲的亮光。
“我會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王盛看著她迅速轉變的情緒,心中瞭然。
他並不意外她的選擇。
對他而言,這只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結果。
“明智的選擇。”他淡淡評價了一句,站起身,“早點休息,別胡思亂想。明天讓李婷婷陪你去醫院做個正式檢查。”
“你個花心大羅卜真是冷血!”
罵完,高媛媛又張開雙臂道:“抱抱。”
美人入懷。
王盛輕撫著她的後背,房間內恢復安靜。
王盛的思緒漸漸飄遠。
高媛媛雖然在他們家智商不是很高(對比她爸、她哥哥),但也沒啥缺陷,生下的孩子,大機率不會有甚麼問題。
王盛也是人類,繁衍是本能,自然也希望後代優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