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263：《初戀這件小事》（上）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五日，星期五。
深秋的京城，天空是一種灰濛濛的、介於明與暗之間的顏色，乾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一種凜冽的清醒。
對於中國電影市場而言，這一天標誌著一個時代的回歸，也是一次無聲的考驗——在經歷了數月的“國產片保護月”後，好萊塢大片，那頭被短暫攔在門外的巨獸，再次踏入了這片正在復甦的土地。
《星球大戰前傳1：幽靈的威脅》，帶著盧卡斯影業積累多年的赫赫威名和全球範圍內的狂熱期待，登陸內地院線。
然而，與它在北美及其他地區引發的觀影狂潮相比，《星戰1》在此時的華夏，卻多少顯得有些“水土不服”，或者說，遭遇了現實的壁壘。
這“不服”與“壁壘”，並非源於文化隔閡——星戰文化在內地尚未形成深厚的土壤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直接、更硬性的制約，來自於硬體。
《星戰前傳1》作為好萊塢頂級工業水準的代表，大量運用了CG特效，對影院放映裝置，尤其是音響系統，提出了極高的要求。
杜比數字環繞聲、DTS等在當時屬於高階配置的音響系統，是體驗其太空歌劇磅礴氣勢和光劍對決激烈聲效的必需品。
然而，在1999年的中國，除了京城、魔都、羊城等極少數一線城市的頂尖影院，絕大多數放映單位，哪怕是各省會的龍頭影院，其裝置也遠遠達不到完美呈現《星戰1》視聽效果的標準。
許多影院甚至還在使用老式的模擬立體聲裝置，放映的膠片複製也並非最高規格。
這就導致了一個尷尬的局面：影院經理們固然知道《星戰1》的名頭響亮，是吸引年輕觀眾和影迷的招牌，但真要大規模排映，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方面，符合高規格放映條件的影廳數量有限；另一方面，放映效果不佳，反而可能招致觀眾抱怨，影響影院口碑。
相比之下，同日上映的另一部電影——《初戀這件小事》，則顯得“親民”得多。
這部由盛影傳媒出品，王盛監製，高媛媛、黃小明主演的青春愛情片，對放映裝置幾乎沒有特殊要求。
普通的35mm膠片複製，標準的立體聲，足以完美呈現其清新細膩的畫面和動人心絃的歌曲。
更重要的是，它的題材貼近生活，目標觀眾明確——城市裡廣大的學生和年輕職工。
在這個進口大片暫時“曲高和寡”的空檔，《初戀這件小事》憑藉其精準的定位和前期成功的宣傳，幾乎是以“農村包圍城市”的姿態，迅速佔據了全國數以百計普通影廳的排片表。
尤其是在高校和寫字樓林立的魔都，情況更是分明。
上午九點，徐家彙附近的一家影院門口顯得有些冷清。
巨大的《星球大戰前傳1》海報上，魁剛·金、歐比旺·肯諾比和年幼的阿納金·天行者肅然而立，背景是星際戰艦，氣勢恢宏，卻似乎與周圍拎著豆漿油條、裹著呢子大衣或羽絨服匆匆而過的上班族、學生們隔著一層無形的膜。
海報旁，一張尺寸略小，但設計更為精巧清新的《初戀這件小事》海報格外醒目。
海報上，高媛媛那張經過刻意“扮醜” yet依舊難掩清麗的“小水”前期形象，與後期蛻變後自信美麗的模樣形成強烈對比，旁邊那句宣傳語“全民暗戀，悸動上映”，像一根輕柔的羽毛，搔颳著過往年輕人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一個穿著米白色短款羽絨服、圍著淺灰色羊絨圍巾、戴著黑框眼鏡的女生，獨自站在海報前，仰頭看著。
她叫林曉月，一個土生土長的魔都姑娘。
她就是那個在夏天於魔都觀看了《墊底辣妹》，深受觸動，最終決定復讀重新追求夢想的女孩。
幾個月的挑燈夜讀，讓她清秀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而就在昨天，她剛剛結束了一段短暫卻投入的戀情。
對方是復讀班的同學，兩人都是魔都本地人，曾一起在圖書館奮戰，約定一起考上理想的大學，然而臨近高考的壓力、性格的摩擦以及年輕氣盛下的口不擇言，最終讓這段感情倉促畫上了句號，結束得並不體面。
失戀的苦澀，如同魔都冬日的溼冷，無孔不入地侵蝕著她。
加上對未來的不確定，讓她在這個本該在補習班刷題的週五清晨，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電影院。
她需要逃離這逼仄的現實，需要一點溫暖的慰藉，或者，僅僅是需要一個黑暗的、可以讓她盡情流淚而無人打擾的空間。
《星球大戰》？那太遙遠了。絕地武士、原力、星際戰爭……那些宏大的敘事，此刻無法安撫她內心細密如針扎的疼痛。
她需要的，是能照見自己內心的故事。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初戀這件小事》的海報上。
“初戀……只是件小事嗎？”林曉月用帶著吳儂軟語口音的普通話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對她而言，剛剛結束的這場戀愛，感覺像是弄堂天空塌陷般的大事。
她深吸一口氣，溼冷的空氣讓鼻腔有些發酸，然後轉身，走向售票視窗。
“一張，《初戀這件小事》，最早的那場。”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軟糯，即便情緒低落，也抹不去那份底色。
售票員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半那場，三號廳，沒問題吧？” “沒問題。”
拿到那張薄薄的、印著座位號的電影票，林曉月感覺像是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走進影廳，這是一箇中等大小的廳。
讓她有些意外的是，上座率竟然不低，粗略看去，至少有六七成。
大多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年輕人，有成雙成對的情侶，低聲用魔都話或普通話交流著；更多的是像她一樣獨自前來的女生，安靜地坐在位置上；也有幾個看起來是同學結伴而來。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混合著爆米花甜香和期待的情緒。
林曉月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中間靠後的角落。她脫下羽絨服，摘下圍巾和眼鏡，將自己更深地埋進柔軟的座椅裡。
影廳的暖氣開得很足，驅散了從外面帶來的寒意。
【電影劇情開始】
故事發生在北方城市的高中。
高一女生小水（高媛媛飾），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牙套，面板因為經常在戶外幫家裡做點小生意而曬得有些黝黑，成績平平、毫不起眼的女孩。她就像無數淹沒在校園人海里的普通女生一樣，安靜，甚至有些自卑。
她的生活，如同城市緩慢流淌的河水，波瀾不驚。
直到有一天，學校裡來了一個轉校生——阿亮學長（黃小明飾）。
阿亮學長高大帥氣，笑容陽光，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成績優秀，幾乎符合所有少女心中對白馬王子的想象。
他的出現，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小水的心中漾開了層層漣漪。
鏡頭語言細膩而剋制，透過小水的視角，展現了那種懵懂初開的暗戀：偷偷注視著他在籃球場上奔跑的身影；假裝不經意地從他們班級門口經過，只為瞥一眼他認真的側臉；會因為他不經意的一個眼神、一次擦肩而過而心跳加速，胡思亂想一整天。
高媛媛的表演極具說服力，她將小水前期的土氣、內向和那種深藏於心的卑微愛慕，刻畫得入木三分。
尤其是那雙藏在厚重鏡片後的眼睛，總是追隨著阿亮的身影，裡面盛滿了小心翼翼的歡喜和難以言說的酸澀。
林曉月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銀幕上小水的那些小心思、小動作，彷彿是她自己昨日重現。
那種暗戀的甜蜜與酸楚，是如此熟悉，讓她鼻尖微微發酸。
小水有幾個高矮胖瘦的好朋友，性格活潑開朗。
她們發現了小水的秘密，鼓勵小水去表白。
“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知道啊！”好朋友這樣說。
但小水只是用力地搖頭，將頭埋得更低。
她覺得自己太普通，太不起眼，像一粒塵埃，如何能配得上那樣耀眼的阿亮學長？
轉折發生在一場校際籃球賽之後。阿亮學長在比賽中扭傷了腳踝，獨自坐在場邊。
小水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買了一瓶水和一包創可貼，卻在他看過來時，慌得將東西塞給路過的一個同學，讓他轉交，自己則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逃開了。
這一幕，既心酸又真實，影廳裡響起了幾聲壓抑的低笑和嘆息。
林曉月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眼中卻有淚光閃動。她何嘗沒有過這樣笨拙又真誠的時刻？
這次“失敗”的關懷，並沒有讓小水放棄，反而激發了她內心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
她開始想要變得更好，好到足以能夠匹配那道陽光。
她偷偷報名參加了學校的話劇社，儘管最初上臺時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她開始注意護膚，嘗試摘下眼鏡換上隱形眼鏡（過程滑稽而艱辛）；她懇求表姐教她穿搭，努力讓自己的形象不再那麼“土氣”；她甚至發狠學習，希望成績單上的名次能離他更近一些。
這個過程並非一帆風順。
她鬧出過不少笑話，遭遇過同學的嘲笑，也經歷過努力似乎毫無效果的沮喪。
但她沒有放棄，那份藏在心底的、名為“喜歡”的動力，支撐著她一點點蛻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