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171:魔都電影人的格局
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底的魔都,陰冷的細雨籠罩著外灘,寒意浸入骨髓。
然而,魔都電影電視公司會議室裡,氣氛卻並非僅僅因為天氣而顯得沉悶,更摻雜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困惑與不解。
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圍坐著公司幾位核心高管和發行部門的負責人。
窗外是朦朧的黃浦江景,窗內則瀰漫著香菸與綠茶交織的氣息,但主導這一切的,是端坐主位、面色平靜如古井的朱泳德。
他面前攤開著幾份今天剛送到的全國性報紙和滬上本地主流媒體,頭版或娛樂版頭條,無一例外地用著驚歎甚至誇張的標題,報道著同一個訊息——北影廠出品、王盛主導的《30天》全國票房累計達九千一百九十六萬,逼近億元大關,被譽為“國產電影票房奇蹟”、“賀歲片之王”。
“朱總。”
終於,一位分管發行的副總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指著《文匯報》上那醒目的數字,語氣帶著濃濃的不解和一絲心疼道:“我還是想不通。咱們魔都單獨報上去八百萬,是不是……太高了?就算實際票房有這麼多,咱們稍微‘技術處理’一下,壓到六七百萬,甚至五百萬,誰又能說甚麼?這下好了,白白給他們送了這麼大一個噱頭,幫他們把聲勢造到天上去了!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
他的話引起了在場不少人的共鳴。
眾人紛紛低聲議論,都覺得這筆賬算得虧。
北影廠聯盟如今風頭太盛,已然對魔都這邊形成了強大的競爭壓力,這時候還“資敵”,實在讓人憋屈。
朱泳德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醇厚的普洱,這才將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諸人。
他的眼神依舊精明,卻並無太多慍色,反而帶著一種洞悉局後的淡然。
“競爭歸競爭。”朱泳德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現場的雜音,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甚麼情緒:“但說到底,韓三坪、王盛,他們也是內地的電影人。《30天》這片子,我看了,質量確實過硬,周星星的轉型,李曉冉的表現,故事的本土化,都做得不錯。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手指在報紙那個“九千一百九十六萬”的數字上輕輕敲了敲:“他們這一步,不容易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朱泳德,等待他的下文。
“你們以為,這九千多萬的票房,單靠一部電影好看就能拿到?”朱泳德嘴角勾起一絲略帶嘲弄的弧度:“他們是踩在風口上了,而且是把能踩的風口,幾乎都踩了一遍。”
他開始如數家珍般地分析,條理清晰,顯然早已深思熟慮:
“第一,分賬制改革的風口。他們這是拿著部委原則上同意的尚方寶劍,硬生生用一部成功的電影,在全國大部分市場把分賬制這塊硬骨頭給啃下了一個缺口。
以前製片方拿三成還得看人臉色,求爺爺告奶奶等著回款,他們現在敢喊出四成,要求三個月內結清。
這是制度紅利的初步釋放,他們抓住了,而且用票房證明了這條路可行。”
“第二,電視電影反哺影院的風口。北影廠聯盟搞的那個‘週末影院’,用低成本、短週期的電視電影培養觀眾,鍛鍊隊伍,積累資本,最後用成熟的團隊和充足的資金來打造《30天》這樣的影院大片。
這種‘農村包圍城市’的策略,讓他們規避了直接製作大片的高風險,積累了經驗和市場嗅覺。”
“第三,港星北上與本土化結合的風口。周星星的票房號召力毋庸置疑,但他們沒用純粹的港式無厘頭,而是做了紮實的本土化改編,講了一個內地觀眾能深切共鳴的溫情故事。
這既利用了港星的知名度,又避免了‘水土不服’。
王盛簽下張伯芝,參與《京港愛情線》,都是在打通這條通道。”
“第四,媒體輿論與新興平臺聯動的風口。從最早的‘天價婚禮’炒作,到後來關於電影發行體制的大討論,再到利用《快樂女聲》這樣的新興選秀節目為旗下藝人造勢,與湘省衛視這類崛起中的衛星平臺深度繫結……
他們玩轉了輿論,把媒體和新興電視平臺都變成了他們的宣傳陣地和變現渠道。
尤其是那個《快樂女聲》,一個張伯芝,帶動了多少話題和收視率?這背後的聯動效應,不可小覷。”
朱泳德的分析讓在座不少人陷入了沉思。
這些因素他們或多或少都看到了,但如此清晰地被總結出來,還是讓人感到震撼。 北影廠聯盟,或者說王盛,確實是把能利用的時代機遇,都用到了極致。
“所以說,”
朱泳德總結道:“他們這是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一點敢闖敢幹的魄力,才撞出了這個近億的票房。我估計,這個成績,在未來幾年內,都將是內地電影人很難達到的一個高峰,是吃盡了這一波改革和市場空窗期紅利的產物。往後,競爭會更激烈,模式會被模仿,再想複製這樣的成功,難了。”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深邃:“既然如此,我們扶上一把,把這個數字做實、做高,又有甚麼不好?”
他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緩緩道出真正的意圖:
“第一,結份香火情。都是在一個鍋裡舀飯吃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們魔都這邊,上影廠底蘊還在,製作能力不弱,未來我們出品的片子,無論是想在他們的基本盤——那首輪九地,還是在他們聯盟影響下的其他市場發行,有了這份‘主動幫襯’的情誼在,他們還好意思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們?
還好意思給我們設定比給那些僵化保守的省級公司更高的門檻?大家一起把市場的蛋糕做大,總好過我們單打獨鬥,或者跟那些腦子裡還想著統購統銷的省級公司動腦筋、磨嘴皮子要強吧?”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把那七家反王的市場,給我搶回來!”
“蘇省那七個城市,本來是我們魔都市場的天然腹地!結果呢?上次被王盛和那個向前進搞了個‘觀影直通車’,硬生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把觀眾拉走了,還上了報紙打了我們的臉!這筆賬,能就這麼算了?”
朱泳德的語氣終於帶上了一絲厲色:“他們能用好片子、新渠道搶我們的市場,我們為甚麼不能?今年,我們魔都電影電視公司,也要大幹一場!”
他目光灼灼地掃視全場:“我們也要拍賀歲電影!不僅要拍,還要拍得比《30天》更有話題,更符合滬上乃至全國觀眾的胃口!劇本、導演、演員,都要最好的!資金、資源,公司全力支援!目標就是明年春節,正面打擂臺!”
“而且,”
他丟擲了一個讓在座部分人感到些許陌生的詞彙,“我們還要拍一部瞄準‘暑期檔’的電影!**”
“暑期檔?”一位老成持重的部門經理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略帶疑惑。
“沒錯,暑期檔。”
朱泳德肯定地點點頭,耐心解釋道:“這個概念在好萊塢已經非常成熟了。主要是指每年六月底到八月底,趁著學生放長假,針對青少年和家庭觀眾推出的高概念、大製作、強娛樂性的商業大片。像《侏羅紀公園》、《獨立日》這些,都是暑期檔的常客,在全球都取得了鉅額票房。”
他進一步闡述其可行性:“我們國內,雖然還沒有明確形成‘暑期檔’的概念,但市場需求是客觀存在的!
漫長的暑假,孩子們、年輕人有大量的空閒時間,他們需要娛樂消費。電影院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之前我們沒有系統地去開發這個市場,但北影廠聯盟用電視電影培養了觀眾的觀影習慣,現在正是我們抓住這個空窗期,率先樹立‘暑期檔’概念的好時機!”
朱泳德的眼中閃爍著戰略家的光芒:“我們的暑期檔電影,預計七月底、八月初上映。題材要輕鬆、活潑,視覺衝擊力強,或者喜劇元素足,要能吸引年輕人。這不僅能開闢一個新的黃金票房週期,也能讓我們在一年中有兩個重要的發力點,不再僅僅依賴春節這一個檔期。”
他最後環視全場,語氣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競爭,不是把自己關起門來生悶氣。而是要看準對手的路數,吸取他們的長處,然後在更高的層面,用更強的實力打回去。
北影廠和王盛給我們上了一課,也指了一條路。
現在,該我們出招了。今年,賀歲檔和暑期檔,我們魔都電影電視公司,必須拿出叫好又叫座的作品,把失去的市場奪回來,把我們的聲音,響徹全國!”
會議室內一片寂靜,隨即,眾人的眼神從最初的困惑不解,逐漸變得明亮和堅定起來。
他們明白了朱泳德的深意——這並非單純的退讓或討好,而是一次基於長遠戰略考量的精準出擊,是一次融合了人情世故與市場野心的陽謀。
其實,朱泳德還有一點沒說。
他太欣賞王盛了,這小子要是來魔都求自己合作,只要他開口,一定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