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龍王無奈地搖了搖頭,少年人心性不定,饒是生而知之者,也是想到甚麼就做甚麼。
中原的旱災仍舊沒有緩解,人們便將怒火發洩到龍王神像上,陶泥燒製的神像被拖到太陽下,用鞭子抽打。
可人們不知道,司掌行雲布雨的龍族早就被趕出了大海,此後人間風調雨順與否,皆憑天意。
再吃苦耐勞的人,也忍不了長達三年的飢餓和絕望。
中原爆發了前所未有的抗爭,天街踏盡公卿骨,府庫燒為錦繡灰。
再次見到姬頊,他已是一方諸侯,身上華麗的錦緞衣裳卻像是被強行套上去的一般。
憑生而知之者的能為,在亂世中闖出名堂很容易,守住基業卻是難上加難。
但姬頊從不考慮以後,他熱情地邀請蓮花龍王來軍帳小坐,還安排了一桌堪稱豐盛的飯菜。
戰時艱苦,能給將士吃上野菜都算後勤排程有方,更遑論肉食了。
“我辟穀了。”蓮花龍王婉拒道。
姬頊吃了幾口,才道:“小時候餓狠了,見到吃的就邁不動腳。”
分明嘗不出味道,可他還是忍不住進食,幼時的貧瘠深深地刻進了骨血,剜出來,便傷筋動骨。
蓮花龍王想了想,道:“我沒想到你會起兵。”
“無聊麼。”姬頊隨口道,“我就用了個小法術,就有好多人喊我神仙,怎麼趕都不走。”
蓮花龍王莞爾:“你很厲害。”
“畢竟他們誰也打不過我。”
能在武力方面勝過生而知之者的,放眼道玄都不會有一掌之數。
姬頊的頭髮還是如少年時那般枯槁,身量倒是長開了,就是太瘦,比鰈魚看起來還要單薄。
他邊吃邊說道,中原的皇帝也是個人物,說甚麼龍淚落地,亢旱三年。
蓮花龍王不解道:“龍族又不是旱魃,哪裡會帶來乾旱?再者說,龍族也不是泉客,眼淚沒有任何用處。”
“那就是盤剝百姓的藉口。”姬頊一針見血道。
天災往往還伴隨著人禍,朝廷不思救災,反而和士族沆瀣一氣,兼併土地,掠取財富。
蓮花龍王垂眸:“那你打算怎麼做?”
“走一步看一步吧。”姬頊放下筷子,“推我出來,也未見得是好事。”
他呵呵笑了兩聲,便不說話了,專心地享用著面前的食物。
蓮花龍王不解其意,姬頊也沒解釋。
小住幾日,蓮花龍王便再次踏上了旅途,姬頊翻遍衣袋,才摸出兩枚銅板,他眨眨眼,道:“我身無長物,你也別嫌棄。”
蓮花龍王接過銅板,調侃道:“美人贈我金錯刀,我歡喜還來不及。”
“美人不是就在我眼前麼?”姬頊大笑。蓮花龍王便也笑,它指了指頭頂藏起來的龍角,道:“我以龍角起誓,永不辜負眼前這位美人。”
他們笑作一團,卻不想,這是最後一次相見。
誰也沒有想到,姬頊會死於刺殺,但他似乎並不意外,坦然地接受了肉身的死亡。
死則死矣,沒甚麼大不了的,總歸又是一場新的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