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隻遮天蔽日的觸手面前，姜林的身影顯得極為渺小。
可就是這樣體型不對等的對峙，雙方感受到的壓力卻完全相反。
姜林是輕鬆。
而觸手如果有清醒的意識，此時可能已經嚇得無法動彈。
“喑啊——！”
無數吸盤蠕動的觸手從深淵中完全爬了出來，它的體型大到只能伸出一根觸手，大部分身體都掩埋在荒漠之下。
放在十萬年前，這隻怪物僅憑氣息就能讓姜林靈性顫慄。
那時的他只是一箇舊日支配，連舊日之王都算不上，面對這隻看門狗只能依靠異質勉強逃脫。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在集權碎片的爭奪中，這隻怪物僅僅伸出一根觸手就碾碎了多位舊日之王。
現在。
“太弱了。”姜林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甚至沒有動，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握。
逆異！
這個他得心應手的能力，在他晉升外神之後已經蛻變成了一種更高位的支配力。
嗡——奇異的波動盪開。
觸手怪物的尖嘯戛然而止。
它的無數吸盤開始膨脹，有甚麼東西從內部被要透體而出，粗壯的觸手錶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
“喑—”
最後一聲啼叫只發出半截就變成了一聲悶響。
嘭！！
觸手怪物炸了。
緊接著是接連的爆響。
爆碎。
龐大到足以纏繞星球的身軀在一瞬間崩解，化為最純粹的灰霧向著四面八方席捲。
黑血如暴雨般傾盆而下，每一滴都帶著濃郁的腐蝕性，落在沙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姜林站在黑雨中央，灰霧在他周身形成一道屏障，沒有一滴黑血能沾上他的風衣。
他收回手，重新插進風衣口袋。
從出手到結束，不到三秒，只是崩碎的過程漫長了些。
“還不出來嗎？”
姜林的灰眸看向深淵。
整個荒漠只有黑血雨落下的聲音，這種安靜持續了好一會兒。
汩汩！
古怪的聲音響起，有黑泥從深淵底部湧了上來，很快就將荒漠徹底染黑。
最先從黑泥中伸出的是一隻慘白手掌。
那隻手極大，五指纖細卻長得可怖，每根手指都有數十個指節。
指甲是純粹的灰色，深邃中帶著異樣的美感。
手掌按在深淵邊緣，用力。
整個異質源地都在震動。
然後第二隻手伸了出來，同樣的纖細，同樣長著灰色指甲。
兩隻手按住深淵兩側的地面，像是一個女人從浴池中出浴的姿態，雙手一撐。
沒有香豔的場景。
一顆頭顱從黑泥中緩緩升起。
頭部的輪廓勉強能看出女性的特徵，原本應該是眼睛的位置是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泥從黑洞中不斷湧出。
灰色的唇瓣在慘白面板的映襯下顯得有些滲人。
脖子以下的身體跟著浮出黑泥。
她的身軀大概有幾十層樓那麼高，胸前的凸起被灰色鱗片覆蓋，鱗片的縫隙間流淌著黑泥。
她的背部隆起數只巨大的肉翼，其上肉瘤蠕動。
異源之母！
她的上半身完全探出深淵，黑泥從她肉翼上傾瀉而下，在沙地上擴散成一圈又一圈黑潮。
她的頭顱緩緩轉動，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準姜林。
“新的異質之神。”異源之母灰色唇瓣張開，露出嘴裡一截觸鬚舌頭，“你來了。”
姜林沒有說話，只是打量這位曾經的外神。
“你的異質，本該屬於我。”
異源之母的巨大嘴唇勾起，那或許是一個笑容。
“我在異化中沉睡了十萬年，照理來說，你早該變成我的軀殼。”
姜林當然知道這一點。
異源之母的汙染直接滲透異質權能，換做任何一個生靈，早就被這種汙染徹底同化，變成異源之母復活的容器。
但姜林不同。
他用了裂權皿，並且在那之前晉升了外神。
“但你失算了。”姜林終於開口。
“是啊。”異源之母發出一聲嘆息，“或許這本就不可能成功，宇宙根源不會允許這樣的事，而且你也很果斷，寧願削弱自己也不讓我觸碰到你的核心。”
祂的黑色眼眶中湧出更多黑泥。
“所以你晉升了。”
異源之母的聲音出現了微不可察的波瀾。
姜林沒有否認。
越在高位，越能察覺到這世間一切事物都存在某種必然性。
他的成功晉升，異源之母的復生失敗，在更高位的世界中，或許是註定的。
但這並不意味著其中沒有風險。
如果不是在系統那裡兌換了裂權皿，誰勝誰負還未可知。
所以異源之母必須徹底清除。
這是他來異質源地的唯一目的。
“你做了能做的一切。”姜林的聲音很平靜，“可惜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必輸的賭局。”
“必輸嗎……”異源之母的嘴唇蠕動著，“在你身上，我感受到一種不同於前幾任異質之神的東西，源流之神會對你很感興趣。”
“祂當然會。”姜林說。
“你不怕祂？”
“怕與不怕，和結果無關。”姜林的灰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歷代異質之神都敗在源流手下，但我不一樣。”
異源之母沉默，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像是在審視姜林。
然後祂笑了。
笑聲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感。
事到如今，祂當然不會再想著復生或是與姜林鬥一鬥。
沒有任何意義。
面對一位源初外神，哪怕祂曾經是外神，但也只是曾經。
在姜林面前，現在的祂即使有著部分異化之力，也和普通生靈沒有任何區別。
姜林來到這裡的那一刻，祂就已經敗了。
“我有一個遺願。”異源之母的聲音變得平靜，“或者說，一個提醒。”
“說。”
“小心源流。”異源之母說，“不是警惕祂的強大，祂的強大你已經知道，你要小心的是源流的本質，它不是不變，而是回歸。”
“甚麼意思？”姜林的灰眸微微一眯。
“源流代表最初，這是所有源初外神的共識，但我在臨死前才明白，最初不是不變的靜止，而是一種向原始狀態回歸的趨勢。”
“源流之神不是要維持現狀，祂要將整個宇宙拉回源初分裂前，祂想成為源初！”
“異質為甚麼被源流剋制？是因為異質代表變化，而源流代表回歸。”
“你的變化越劇烈，回歸的反噬越強大，歷代異質之神，包括我，都是敗在這裡。”
異源之母說了很多。
姜林沉默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