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秋聲嘶力竭大喊,“莫要傷陸大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不遠處的山腳傳來無數鐵蹄聲。
聲音齊整,好似擂鼓一下下敲在眾人心頭,讓人發怵。
在馬背上的陸啟霖,挺直了腰桿。
他的人來了!
不用時刻準備跟著喬哥跑路了。
他看著面不改色,實際心裡發虛。
若對方是歹人,憑著九叔和喬哥的身手,倒是能直接下手,半點不帶虛的。
偏生眼前這些都是百姓,哪能真的下死手?
反倒受掣肘。
最後只能選擇跑路了。
堂堂知府,被百姓逼得落荒而逃,傳出去他的面子往哪擱?
後頭來了兩撥人,第一波是緊趕慢趕的東海水師,不過須臾就到了陸啟霖身側,護在他身前。
後頭一波則是昌遠府的衛所將士們。
他們到了之後,足足三千人,將所有人都圍了起來。
同時出現這麼多身穿甲冑,手持利刃的將士,村民們哪裡見過這仗勢?
“爾等刁民,膽敢以下犯上,速速放下手中器具,不從者,按反賊論處!”
此言一出,人群裡便是丁零當啷的農具落地之聲。
見村民們配合,昌遠府衛所指揮使劉風揚聲,“各村裡正站出來,組織村人以村為隊站好,如有不從,格殺勿論。”
行伍之人可比差役們管用。
很快,周圍幾個村子的人就排好了隊伍。
足足有七列。
各村裡正比村人多些見識,立刻跪下,朝著陸啟霖的方向磕頭。
“知府大人饒命,我等非是要鬧事,我等也不是要當反賊,是真的被這熱地之水逼得活不下去了!”
“還是這套說辭!”
未等陸啟霖開口,縣令劉知秋就拉著“活過來”的周秀才跑到前頭。
“本官與周秀才向你們解釋了那麼多次,此熱地之水無礙,匯入溫溪之內早已沒了溫度,不會因為澆灌你們的菜地就死人!”
劉知秋氣得肺都快炸了。
這些個不講理的愚民,鬧騰了幾天還不夠,今天真真反天了,還想打朝廷命官!
他這些天的道理白講了!
邊上的周秀才捂著自己的頭,也朗聲道,“諸位,原先這些水管沒鋪之前,熱地泉眼出來的水也有順著水溝進溫溪河的。
你們若覺得這水影響你們的莊稼,那百年前就影響了,如何現今就要鬧騰?”
說完,望著破碎的水管子與滿地的菜葉碎片,惋惜不已。
本來都建好了,眼看就要收成,卻出了這檔子事。
他都寫好歌頌皇帝與官員的文章了,這都拿不出手。
“可我們幾個村子,實打實的死了人!”
里正們也哭了。
若不是這樣,他們也不會允許村裡人出來鬧。
“這死的,可都是我們的親人啊。”
“嗚嗚嗚,我們也害怕啊,好端端的人,莫名其妙就去了,連著好幾個,找的大夫都查不到原因......且都是你們熱地開始種菜開始的......”
亦有人哭嚎,“我的兒子就是吃了從你們這熱地偷來的蔬菜,第二日就沒了!”
“你們種毒菜,放毒水,天老爺啊,睜開眼睛看看啊......”
陸啟霖皺了皺眉,翻身下馬。
劉風立刻大喝,“噤聲,等知府大人問話,問甚麼答甚麼!”
劉風也是頭大。
天佑帝愛民如子,曾說過大盛將士們的刀絕對不能對著大盛的百姓。
他之所以肯帶兵來鎮壓,不僅是因為陸啟霖是此處知府,更是因為對方是陛下和太子的近臣,不可出半點差池。
不然,他是不願意來趟這趟渾水的。
而今,他只盼著陸啟霖能將這波人順利安撫,真的鬧下去成了暴亂,誰都沒好果子吃。
陸啟霖下了馬,踩在泥地上,不自覺蹙眉。
滿地泥濘。
潮溼悶熱的地上,到處是菜根菜葉。
它們本該上了附近富豪之家的餐桌,被人做成美味佳餚吃進肚子裡,而非被人踐踏碾碎,零落成泥碾作塵。
他緩步上前,站在了七名里正的前頭。
哼道,“因地制宜將荒蕪熱地改成冬日種菜的聖地,是本官獻給陛下的興農之術,這幾日本可有成效,不想卻被你們所毀。
依著本官的性子,該給你們每個人都吃板子,但本官今日心情好,先不讓你們賠本官的損失......
既然講道理你們聽不進去,那就用事實說話,本官要你們心服口服。”
他側首問魏若柏,“東海水師的醫師可在?”
“在!”
又問劉風,“昌遠衛所的醫師可在?”
“在!”
再問劉知秋,“溫溪縣縣衙的仵作們可在?”
“在!”
“好,讓這些人都準備好。”
旋即望著七名里正,“你們帶上幾個將士,將村中因毒水而死的村民屍體搬來,當眾驗屍。”
“驗,驗屍?”
眾人咂舌。
七名里正一臉為難,“可是,都,都已下葬了啊。”
這世道講究一個入土為安,依著禮俗將逝者下葬,是最起碼的尊重。
更何況......
“不行!我小叔早已入殮,你們想要挖出來驗屍,絕對不行!這會驚擾我小叔的在天之靈。”
陸啟霖朝安九遞了一眼。
下一瞬,安九的長劍已經架在那人的脖子上。
“啊!”
對方驚叫的同時,安九已經腳下一點,飛快地勾起一塊結塊的泥土,直接塞進了對方嘴裡。
“......”
原本想開口拒絕的眾村民齊齊捂住嘴。
陸啟霖望著七位里正,“若找不到真正的死因,才是難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去,搬來。”
聲音擲地有聲。
等待的功夫,陸啟霖又去檢查蓄水和分水的水管。
每一條都被人砸開,已然不能用。
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昌遠府的這些百姓個頭不高,脾氣不小。
前次竟敢被人煽動圍趕太子殿下,今次又敢毀學田砸水管。
也不知道平親王當年是怎麼把他們慣壞的?
行事屬實離譜。
這一次,他必須要殺雞儆猴,不能手軟。
人多力量大。
半個時辰後,那些因毒水而死之人的棺木都被抬了上來。
陸啟霖讓幾個醫師和仵作們分成七對組。
“爾等各自去檢驗一處棺木,將結果與猜測寫在紙上,互相不可交流,不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