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盛都雲來樓,人聲鼎沸。
今日的一品居格外的熱鬧。
“哇,聽說了嗎,這羅燦案都過去好久了,居然又有新的內幕,原來一切都是康王世子所為,非是康王所為。”
“是啊是啊,到底是親生兒子,康王做父親的,居然大義滅親,自己寫了請罪疏,還讓世子親自來盛都受審,真乃一片苦心。”
“你們有所不知,康王在南邊素有賢名,從前邊寨動亂,都是他帶著護衛軍協助當地官府轄制的,難為他雙腿殘廢,還如此為國為民。”
“哎呦,這眼看著真相都要大白了,就差一步審訊,到底誰要害康王世子啊?”
“嘖嘖,這可不興問,推恩之策為何施為你們不知道啊?”
“好吧好吧,這看不出來啊,咋說呢......”
“不會吧,......素來仁善寬厚,怎麼會幹這樣的事?”
“這有甚麼?總不能判好的案子再審,難道削掉的......還能再還回去?”
“哎呦,諸位諸位,可切莫聊這些掉腦袋的話兒,明兒我可還想來雲來居用膳呢。”
“哈哈哈,怕個毛!我這一路來,大街小巷都在說,眼下正是用晚膳的時候,別處更熱鬧,人家可更敢說。”
“對,陛下都說了,若遇不平事,允許學子與百姓議論,這康王世子被人投毒謀害,乃是天大的不平事,如何不能議論?”
外頭吵得厲害。
孫曦卻是大快朵頤,臉上都是笑容。
見安行吃的少,他還給夾了個鴨腿過去,“你吃啊!”
安行伸手擋住,“我自己夾。”
這烤鴨孫曦每次來都點,他都吃膩了。
“呦,嘴挑的毛病又犯了?”
孫曦將鴨腿塞進自己嘴裡,大口咀嚼,嚥下去一半後,露出舒暢的笑容,“哈哈哈,今日我要飽餐一頓,明日就告假。”
報應啊!
一想到此刻陛下在養心殿裡坐立難安的模樣,孫曦就忍不住笑出了聲,“活該啊,讓他先下手為強他不幹,這下好了,被全大盛的人背後指指點點,哈哈哈哈。”
安行夾了一塊筍乾,細細嚼著。
滋味還不錯。
見他神情淡淡,孫曦望著他,叮囑道,“這回,除了朝廷公務,我可與他好些日子沒私下說過話了,他若是熬不住,今夜說不定就要尋你問話,若提這事,你就說不合適,聽到了沒?”
安行挑眉,“不就是沒順你心一次,你氣性這麼大,不惜要與我‘竄供’?”
“誰氣性大了?”孫曦不服,“人教人不會,事教人一次就會,他忘性大,給他提醒提醒。”
安行勾起唇角,“好。”
見他應得這麼快,孫曦高興了,親自給他倒了茶,“來來來,喝茶喝茶。”
其實該小酌幾杯,可惜雲來樓的人從不肯賣他酒,每次只送茶。
……
皇宮,養心殿。
被唸叨的天佑帝沒打噴嚏,而是沒胃口。
“撤了,不吃。”
御膳房送來的美食當前,他是半點胃口都無。
氣煞他也。
盛墨琰都到盛都了,居然會被人下毒?
到底是何人出手?
無論兇手是誰,都令他震怒,因為流言越演愈烈,都沒幾個時辰呢,盛都都傳遍了,據說城外也是議論的兇。
天佑帝氣急敗壞,想讓人去傳孫曦,又有些拉不下臉,只好讓王茂親自去請安行。
臨行,他又叮囑道,“就說朕著急,別讓他找藉口回絕朕啊。”
別以為他不知道,安行和孫曦近來好的能穿一條褲子,去茶樓聽戲與去雲來樓吃喝都不帶他。
出了這檔子事,孫曦說不得還要跟安行嘲笑自己。
王茂鄭重點頭,“陛下放心,安大人若不來,奴才跪著求,便是磕頭也要給您磕來。”
若是請不來,他就蹲在安府不走。
天佑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王茂,朕就知道,你最是將朕放在心尖上。”
王茂一走,天佑帝在殿內不住踱步,只覺得時辰異常難熬。
待安行一到,他立刻抓著安行的手,道,“愛卿,你可來了。”
“愛卿,而今城中流言四起,朕覺得,該讓人刊印‘俠影傳’,以應對此番流言,亦能教化百姓。”
“愛卿,以為如何?”
還真是急了。
一連三個“愛卿”,望著殷切注視著自己的天佑帝,安行面色平靜,“陛下,臣以為不妥。”
“有何不妥?”
“先機已失,這會出‘俠影傳’難免惹人猜忌,是否是陛下為了平息百姓猜忌,刻意為之,畢竟不少人都知曉,扶風堂是太子殿下的產業。”
天佑帝皺眉,“那,換個小書局?”
安行仍舊搖頭,“陛下,俠影傳最重要的內容是藩王造反,除了扶風堂,哪個書局敢刊印?
再說,若是讓官員去授意,那麼找誰好呢?找別人,不就是廣而告之,其實是陛下的意思,我和孫大人倒是願意為陛下奔走,可他與我在世人眼中,與陛下親自出面有何差別?”
天佑帝長嘆一聲,放開安行的手,頹然坐到椅子上。
“朕後悔啊,早知道就聽孫曦的了,這不搞得他與朕置氣,朕自己還沒落著好。
訊息這麼快傳播出去,若無對策,想來要不了幾天,整個大盛百姓都會認為,朕為了施行推恩之策故意陷害藩王,表面光風霽月,暗地裡陰險狡詐。”
“愛卿啊,朕可如何是好?”
流言蜚語,堪比風霜刀劍。
天殺的,他悔的腸子都青了。
安行不說話。
天佑帝見自己示弱都沒法讓安行開口,只好主動問道,“那既然刊印已經晚了,那愛卿可還有甚麼辦法?”
安行搖頭,“陛下,臣的意思是,流言蜚語不過是無中生有的妄加揣測,您讓人好好審案,待流言被新的流言取代,百姓心中的好奇與疑慮沒那麼重了,再刊印不遲。”
天佑帝有些失望地望著他,“你的意思,還要等?”
安行頷首,“臣眼下是沒別的法子了,不若陛下找年輕人商量商量法子?”
天佑帝眸光黯淡,“你都沒法子,別人如何能有法子?”
他長嘆一聲,“朕都有些想念啟霖了。”
他揮揮手,讓安行退下。
……
當夜,又累又氣又餓的天佑帝在龍床上輾轉難眠。
忍了又忍,終是朝外頭喊道,“來人,去請太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