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曦皺眉望著天佑帝,“該斷不斷,反受其亂。”
他嫌棄道,“聖旨都下了,該做的事就該做完。”
天佑帝扶額,“這話本一出,緊接著朕的聖旨一下,天下人該如何看盛悕,他畢竟是朕的皇弟......”
有些東西的確是做錯了,但事情可大可小,他都下旨懲戒了,再加上這話本,的確有些過了。
再說,這不是將皇室醜事寫成話本宣揚,他的臉往哪擱啊。
這本子,自己看看就成。
天佑帝動了動唇瓣,剛想開口說自己的心裡話,卻見孫曦冷笑一聲。
扔了錦盒,甩袖就走。
天佑帝先錯愕,隨後氣不打一處來。
“放棄!”
“你給朕站住!”
“孫和光,你放肆!回來!”
他喊了幾聲,孫曦置若罔聞,快步踏出養心殿的大門。
天佑帝氣得直捶桌子,“放肆,放肆,他就是故意氣朕。”
殿中,眾內侍垂頭不語,王茂小心捧起錦盒,站在一旁不搭腔。
“你啞巴了?”
天佑帝問,“你說,他是不是仗著年紀大,知道朕不敢打他板子,越發的目無尊長?”
王茂:“......”
頓了頓,見天佑帝還盯著自己,他只好道,“奴才不懂國家大事,孫首輔這回是失禮了,要不,您罰一罰?”
天佑帝一噎。
“但話又說回來,孫首輔年紀大了,就是不打板子,旁的責罰也不知能不能吃得住?且,都說年紀大的人倔,他若是心有不服,後頭總告病,能為陛下分憂之人就少了一個。”
王茂覷著天佑帝的臉色,遞上臺階,“陛下,其實首輔大人也是想為您分憂,為您掃除萬難,就是一時氣極......您大人大量,不要與他計較,這民間不都說老小孩老小孩,年紀大了,脾氣就跟小孩兒一樣多變呢。”
“哼。”
天佑帝坐下,心情好了些。
嘴裡嘀咕道,“朕又沒說不同意,好歹等朕看完陸啟霖寫的東西后再說。”
王茂閉了閉眼,沒眼看。
睜眼說瞎話呢。
明明都看完了,還未來得及看第二遍罷了。
......
孫曦出了宮門,也不去衙署了,直接去尋安行。
安行現在是禮部尚書兼內閣閣臣,辦差一直在禮部的衙署。
見他來了,笑問,“心情不好?”
孫曦頷首,“走,你陪我去外頭吃頓滷肉。”
“首輔大人帶頭擅離職守?”
孫曦冷哼,“走了就走了,有本事讓他下旨褫奪了我的官職,早不想幹了!”
安行挑眉。
看來是被皇帝氣得不輕。
他起身去後頭換便服,又提醒孫曦,“好歹給他個面子,換身衣裳吧。”
這大搖大擺穿著官服上街,他倒是不怕被逮,就是被人看見了提及,有些丟人。
孫曦哼哼兩聲,對身後的隨從道,“去將衣服拿來。”
安行換完衣服,陪著孫曦等之時,笑著問道,“陛下,是不是不讓發俠影傳?”
孫曦撇撇嘴,“老毛病又犯了,看來是這些年讓他過得太舒服了。”
不該有的婦人之仁又出來了。
安行嗤笑一聲,“他怎麼說?”
“說是不是太過了,我瞧著他的意思,是打算只下詔書,不讓印話本。”
安行倒是沒有孫曦那般生氣,“這東西左右不過是啟霖用來有備無患的,既然他不想刊印,那就不印。”
孫曦擰眉,“康親王不可能沒有動作,若失了先機,後頭該如何?”
再說,這麼好看的話本子,就該刊印出來,亦有教化愚民之用。
安行卻道,“您老這些年光長年紀沒長耐心?”
“甚麼意思?”孫曦嚷道,“這事難道不是他的錯,你居然幫他?”
安行哼道,“我誰也不幫,我就是讓你等等,等他的聖旨一下,你且看康親王的下一步如何,屆時,就像你說的,失了先機又如何?
康親王會對付誰?最後丟臉的會是你我嗎?急吼吼想要刊印的,你覺得又會是誰?”
孫曦睜大眼睛,腦中大膽猜測,想到其中可能,他臉上怒氣驟散。
他眨眨眼。
讓天佑帝再吃一次教訓的話......感覺還挺好。
“那就遂了他的意。”
孫曦望著安行,認真道,“你這老小子,打小就這麼陰。”
說著,他拍拍屁股,道,“我去辦差了,今兒不吃了,下值了帶你去雲來樓吃鴨子。”
安行:“......”
他衣裳白換了?
再說,去雲來樓,到底是誰帶誰,誰掏銀子?
望著孫曦走著走著不自覺踮腳的背影,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看來這麼多年,這老貨在陛下手裡也憋屈得很了。
......
沒過幾日,天佑帝的詔書頒佈。
整個大盛都沸騰了。
康親王的親王位居然被廢,一下降等成了康王。
這親王位若是先帝賜的,倒也罷了,可這明明是天佑帝自己賜的,卻又親自下旨降等,實在令人震驚。
這陛下和康王多年的兄弟情深,就因為一樁“羅燦案”有了隔閡?
無數人不解,尤其是本就反對推恩之策的權貴們更是為康王抱屈。
甚至皇室中的老者,更是求見陛下為康親王求情,言辭之中,更是隱晦地提及,一個身有殘缺的兄弟,不管是王爺還是親王,都對陛下構不成威脅。
紛紛勸陛下莫要丟了仁善之名,敦睦手足之情.
給天佑帝氣得不輕。
......
朝野上下小風小浪不斷,而身在寧陽府的康王卻是平靜地接受了聖旨。
面對傳旨的中書舍人,他下了病床,行了叩拜大禮,大呼道,“臣有罪,臣教子無方,一切皆因臣疏忽對嫡子的管教,以至於在他外頭用本王的名義行荒唐事,都是臣的錯。
別說是陛下下令降等,就是褫奪了王位,也是臣活該。而今只降等,召回三千護衛軍,陛下聖恩,臣感激涕零。”
中書舍人皺了皺眉。
聽這話的意思,似乎還有隱情?
面上卻是不顯,扶著康王道,“王爺快快請起,陛下一時半會生氣罷了,待陛下氣消了,王爺的日子便又能好起來。”
卻見康王仍舊伏地不起,叩首道,“上使聽我說完,有道是慣子如殺子,我不想讓嫡子繼續錯下去,還請上使回去之時,帶上我那不成器的兒子,讓他親自去盛都向陛下請罪。”
中書舍人有些為難,“王爺,這不合規矩啊。”
陛下的詔書只是降等,收回康親王的護衛軍,只餘百人護衛王府,不夠就自行招募尋常家丁,可沒說讓他帶康王世子回去。
他覷著不肯起來的康王。
世子此去可就是當了質子了,康王難道不清楚?
卻見康王眸中落下兩行淚來。
“上使,我是真心實意想向陛下認錯,都是我的錯,那畜生昨夜被我打了一頓,可我實在覺得,他犯的錯不能如此輕饒。
上使若覺得為難,那就讓他隨著護衛軍一起回盛都,絕對不牽連上使。
若上使都不允,那我只好將他打死謝罪了。”
這......
中書舍人搖頭,“王爺,您該知道,藩王和世子無詔不得回盛都,這是規矩,下官區區中書舍人,如何能做這個主?”
康王的眼淚撲簌落下,“本王知曉這個規矩,是以煩請中書舍人幫著請示陛下,有他應允,世子就可以隨你回盛都。”
說著,康親王有些不好意思道,“陛下召回本王的護衛軍,王府就剩那幾個長吏,委實不堪大用,若非如此,本王也不為難上使。”
中書舍人猶豫了會,終是點頭,“那下官就寫信回去問一問,此事得要透過內閣。”
康親王頷首,“好。”
他這才起身,重新躺回病榻,“還請舍人在王府小住幾日。”
“嗯。”
......
康親王寫了請罪疏,要讓世子盛墨琰親自帶回盛都請罪的訊息,很快就遞到了孫曦的案頭。
他勾起唇角,笑得樂不可支。
“我就知道,康王不會坐以待斃,這不,後招不就來了嗎?”
他捏著信,顧不得和天佑帝還在置氣,匆匆進了宮。
天佑帝聽到通傳還有些驚訝。
以前不都要他去哄,再不濟也得賞點綾羅綢緞之類,這回他都沒表示呢,人就回來尋他了?
莫不是這老東西也意識到了自己錯誤,來跟他道歉呢?
天佑帝忍不住勾起唇角,又強迫自己壓下,聲音冷淡道,“宣。”
他其實想讓孫曦乾等一會,但又怕太拿喬,惹得人又跑了。
孫曦進門,本是笑意盈盈的。
卻見天佑帝故意拉著臉,便也冷了下來。
板著臉道,“啟稟陛下,有寧陽府來的急件,康王想要世子盛墨琰帶著請罪疏來盛都向陛下請罪,且康王似乎還有冤屈,似是此事他不知情,乃是世子私下所為。”
天佑帝擰著眉,“孫卿怎麼看?”
孫曦木著臉,“回陛下,藩王及世子不可輕易回盛都,世子若想代父上表,自是要您下旨應允。”
天佑帝:“......朕問的是該不該同意,而不是規矩。”
“陛下聖明,陛下做主就是。”
“好你個孫曦,你誠心與朕作對呢!”
天佑帝氣呼呼道,“既然他先想要讓盛墨琰來請罪,那就來。你下去吧,以後你若不能給朕意見,你就換安行來。”
少到他面前膈應他。
“是。”
孫曦應下,徑直走了。
這一次還挺懂禮數的。
天佑帝沒那麼生氣了,頓了頓,又問王茂,“他主動來找朕,是不是求和?朕方才是不是態度有些冷?說話是不是不客氣了些?”
王茂:“......”
您都說了做了,這會問還有啥用?
不過,他瞧著孫首輔跟老狐狸似的,也不是個好糊弄的主。
陛下有些自作多情了。
便道,“許是國事不敢耽擱,首輔大人還要回去忙?”
天佑帝點點頭,“也罷,其實他比朕大了好些,朕不能跟他計較,這樣,你去庫房挑些好看的綢緞,顏色粉嫩些的,親自送到他府上。
喏,就趁他下值的時候去,說朕這幾日......咳咳,該怎麼說話,你知道的哈?”
王茂肚子都快笑得抽筋了。
“是。”
......
盛都的回覆很快到了寧陽府。
中書舍人捏著回信,笑道,“這永和江通了之後,的確便利不少,這一來一往也沒多久。”
看完信,他鬆了一口氣,“好在沒白等。”
等稟明康王,他便帶著盛墨琰和早就準備好的王府護衛軍啟程了。
等人一走,康王就從病榻上爬了起來,招來了崔致遠和周緯。
“第一步已經安排妥當了,後面幾步,本王就交給兩位先生了。本王要繼續稱病一個月,不見任何人。”
他的人倉惶之中轉移到了他處。
他有些不放心,打算親自去看看。
畢竟養了這麼多年,不止花了無數銀錢,更是他未來的依仗,不容有失。
崔致遠猜到了他要做甚麼,立刻應下,“王爺放心,府中諸事,在下會辦好,絕不讓王爺在外也擔憂。”
周緯也道,“王爺放心,世子這邊,在下會安排好的。”
“嗯,你們都去忙吧。”
......
日日喝藥,盛墨芍身上的惡臭輕了很多,是以這幾日找楚博源甚是頻繁。
雖現在不可能圓房,但此刻隔著一張桌子,也聞不到甚麼濃烈的怪味,盛墨芍肉眼可見的自信起來。
“夫君,你看起來怎麼有些疲憊?”
楚博源笑了笑,“還好,只是這幾日邊寨有些鬧騰,忙了些,夫人莫要擔憂。”
他家裡的那位邊寨姑奶奶有孕了,也不知道懷了個甚麼饞貓,天天晚上說餓的睡不著,要吃東西。
偏生不肯吃正經飯食,就只肯吃亂七八糟的零嘴,他不僅要讓松煙到處去找,自己也要去找,累得夠嗆。
不然孩子折騰月輕紗,月輕紗就折騰他。
已經踹過他兩回了。
盛墨芍輕嘆一聲,“你這兒忙,我本不該打擾你,但有件事我還是想尋你拿主意。”
楚博源眸光一閃,心中瞭然。
他勾起唇角,輕聲問道,“可是岳母覺得周緯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