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事有蹊蹺。
信上說,盛墨芍在康親王府住了幾日,回來後就對楚博源說,以後無人會再壓在他面前,讓他只要穩穩等著,從前被搶走的榮譽都會回來。
洋洋灑灑寫了一大堆,總之大致意思是,楚博源懷疑“羅燦案”與康親王有關。
但他並未參與其中,是以不知內情,且盛墨芍那邊也不能問得太仔細,旁敲側擊之下,總結出了上述結論。
陸啟霖面上露出笑容,“我本就如此猜想,既然他察覺到了蛛絲馬跡,那羅燦案追查的方向就確定了。”
古五望著他,“可是郭翌查了許久,查到的與盛都查到的沒有區別,這羅燦是一個樁子,但到底年代久遠,這些年有沒有與康親王來往都不一定。”
羅燦家的家宅,他們都去查探過,來往書信,包括商契,還有房產田契等,都查驗過了,全都很正常。
“他這一戶死絕了,帶累了不少下人,可有人上門鬧騰?”
陸啟霖問道,“總不能那些下人的親屬都死了吧?”
古五擺手,“除了羅燦家中的幾個管事,他們吃的也是好米,是以都吃了那口大鍋飯,其他尋常奴僕反倒沒事,而今還守在宅子裡。不過,他們被官府的人問過幾輪,一個個都有些不情不願。”
陸啟霖頷首,“那就多盤問幾遍,分開盤問,可閒聊,當聽八卦一般留下口供,我要看。”
“是。”
古五點頭,頓了頓,道,“不過這羅燦全家死了,其他親眷鬧騰的厲害,要官府快些結案,他們好分錢財,不知會不會再鬧到盛都去,要不要安排人看著?”
“看著。”
陸啟霖點點頭,忽然想起來,“聽說,這羅燦本不姓羅,是早年逃荒到了楓丹縣,被羅家看上招為上門女婿,這才從王改姓了羅,漸漸發展起羅家的家業,成為楓丹縣有名的富戶?”
古五頷首,“對,那些老家僕和鄰里間的老者都這麼說過。”
陸啟霖的手指在桌案敲了敲,不知怎得就想到從前看見過的社會新聞。
比如,三代還宗之類的。
上門女婿,將家業發展壯大,功成名就之後,會不會想要一個隨他本姓的孩子?
案子中的死者,包括那幾個孩子,可都姓羅,並無一個姓王的。
“讓東海水師的人去查一查,這羅燦在哪些地方有產業?比如屋宅鋪子之類的,再查查周圍人家中,有沒有姓王,或者父不詳,亦或是有些閒言碎語的人家,都寫下來。”
古五驚訝望著他,有些不太明白陸啟霖的安排。
小公子的思緒是不是跳脫了點?
他都跟不上,想不通。
卻也老老實實點頭,“好,這就去辦。”
反正東海水師的人閒得很,除了一部分守著這處宅子保護,一部分人在工坊忙著,剩下的日日在帳子裡無所事事,正無聊的緊。
散出去打聽正好。
等古五離開,陸啟霖抬眼看了一眼天色。
又瞥見對面廂房還亮著燈,虛掩的窗戶下,人影晃動,有人似乎在裡面忙著。
古六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嘿嘿一笑,“她疊元寶的速度挺快,疊完了我便又去季族長家拎了好幾籃子的錫箔紙,她這會可沒時間在外晃。”
一出門,他就問她疊完了沒。
陸啟霖勾起唇角,“挺好。”
說著,他起身,“我去說說話,你留在這裡。”
古六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嘴裡賤兮兮道,“好的,有事你喊我哈,我去窗下保護你。”
保證不偷聽。
陸啟霖:“不用,那個位置有葉喬站了,屋頂古七他們守著,你別過來,太擠了。”
這貨大嘴巴,他怕他啥都沒幹,對方給太子的信裡會寫得啥都幹了!
“嘻嘻嘻,好。”
古六笑得越發盪漾。
晴柔疊元寶疊得手都要抽抽了。
一邊疊,一邊咬牙在心中暗罵陸啟霖不懂憐香惜玉。
偏生她不能不疊,因為那個叫古六的,隔幾個時辰就問她疊了多少。
突然,門被推開。
抬起頭,撞見陸啟霖緩步踏進,晴柔感覺自己在做夢一般。
定睛一看真的是陸啟霖,她輕啟嫣紅的唇瓣,眸中帶出些水汽,低聲喚了一句,“大人......”
語氣裡帶著委屈,說完又咬著自己半瓣唇,更顯得楚楚可憐。
饒是陸啟霖心中早知她底細,還是被這一聲喚得有些“心猿意馬”,趕緊唸了幾句心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抬腳走到晴柔對面,搬了一把小几坐在她對面,笑問,“夜色這般深,姑娘不歇息,怎還在疊元寶?”
還不是你讓我疊的?
晴柔不敢明言,只委屈望著他,“為大人先祖祈福,奴婢只覺歡喜,不覺辛苦。”
陸啟霖點頭,“好,那就多謝你了。”
晴柔:“......”
正想著該怎麼委婉地表示不想繼續疊,卻見陸啟霖拿起一張錫箔紙,嫻熟地疊了起來。
一隻“銀元寶”被他疊得精巧好看,放進疊好的籮筐裡時,自己疊的就被比了下去,顯得很是粗製濫造。
晴柔驚訝,“大人居然會?”
陸啟霖笑了笑,“這有甚麼不會的?小時候常幫我娘疊,熟練了就好。”
晴柔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又低頭斂去。
陸啟霖望著她,又笑道,“說太快了,應該是我義母,她是我三嬸,並非是我親孃。”
晴柔長舒一口氣。
原來如此,訊息沒錯,三嬸是義母,他順嘴喊了娘,這才對得上。
陸啟霖望著她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看來,來之前是早就對“他”瞭如指掌了。
尋常百姓只會知道他是季家女所生,又怎麼會得知他幼時詳盡的事蹟,聽出他話中的不對勁呢?
陸啟霖繼續說,“本官家鄉在嘉安府,每逢清明,七月半等祭祀先人的日子,家中會做豆沙糰子,也不知昌遠府到了這些日子,會做甚麼吃食?”
晴柔一怔,眼裡閃過一絲慌亂。
她,不知道。
磕磕絆絆道,“奴婢年少離家,諸多風俗都忘得差不多了。”
陸啟霖眨眨眼,“原來如此,虞知府與我說你是南濮省人士,本官以為你家鄉與昌遠府離得不遠,是以風俗差不多,所以你都知道呢。”
晴柔一愣。
虞書淮居然連這個都告訴了陸啟霖?
她擠出一抹笑,“奴婢小時候被賣來賣去,都不記得自己家鄉在哪了。”
“無妨,以後你跟在本官身邊,多看看多聽聽,說不定就能記起來。”
陸啟霖望著她,“明日本官想吃乳扇,你可會做?”
晴柔面露糾結。
做,還是不做?
陸啟霖想吃這菜,她若是做了,定能收穫他的好感,自己就能擺脫一直被關在屋中疊元寶的命運。
可偏生,前頭陸啟霖似乎覺得她身份有異,已經在試探她了。
若她說自己會,豈不是會讓陸啟霖將懷疑證實,她是帶著目的來的?
糾結了半晌,晴柔眸中閃過惋惜,終是開口,“奴婢不會做乳扇。”
這吃食,是南濮省那邊村寨獨有的美味,一般人做不好,也不應該會。
陸啟霖其實並不在意她會還是不會。
他只要看見她眼眸中的糾結就夠了。
經過方才的試探,他已經斷定,這是個不夠成熟的探子。
還未調教到位就被送出來了。
想來也是年輕,經驗不足。
陸啟霖起身,笑著道,“你早點歇著,本官也回去了,明日另找人做吃食。”
晴柔不想就這麼放棄一個可以“勾引”他的機會,立刻起身,嬌滴滴道,“大人,不留下嗎?”
說著,更是將軟軟的身子捱過來。
陸啟霖眨眨眼,快步向前,“不影響你繼續疊了,加油,族裡要用很多。”
說著,大步離開。
望著他一溜煙不見的背影,晴柔忍不住跺腳。
心中越發焦躁。
她耽擱太久了,外面的人都在催她了。
可所謂的“絕密”方子連個影兒都沒瞧見,她該如何是好啊?
古六見陸啟霖衝回自己的房間,嘖嘖兩聲,搖頭道,“雛兒就是雛兒,膽子小得很!”
古七瞥了他一眼,“你想要,問小公子要,他絕對送你,你娶還是納都行。”
說完,徑直飛下屋簷,重新站到了陸啟霖臥房的後窗處。
要他說,少跟這些不清不楚的女人勾搭才好。
年輕時候嚴守關口,青壯以後才能勇猛給力。
小公子才十七歲,不需要這麼早。
古六翻了個白眼,“我得娶個妻先,沒娶妻就納妾,沒好人家閨女嫁我呢!”
陸啟霖回去,攤開紙筆寫寫畫畫。
用的是他最擅長的思維連線寫法。
羅燦案說到底,死的是羅家人,事情可大可小。
往小了說,若是羅燦沒去敲登聞鼓,不至於如此矚目。
往大了說,傷得僅僅是陛下與他的名聲,若陛下厚著臉皮,不去聽朝堂勳貴們的反對聲音,也不處理,只按下。
或者用旁的甜頭繼續喂這些勳貴們,他們再鬧一鬧,也只會收手了。
他能想到的,康親王也能想到。
那麼,最後必須再來一樁能繼續攪動風雲的大事。
讓朝堂眾臣再一次齊齊反對推恩之策。
這一樁大事,必須足夠大,大到引動一眾朝臣和所有百姓們的怒火。
以此逼迫皇帝。
那麼,除了康親王自己,還得需要一個人配合。
勳貴們不夠格。
勳貴們是康親王的馬前卒,並非後手。
那麼,會是誰呢?
陸啟霖一邊寫,一邊想。
終於,他落筆在了空白處,寫上了一個大大的盧顯,更用筆墨圈了起來。
依他看,康親王與盧顯暗中勾勾搭搭不是一日兩日了。
兩人若要長期合作,那在某些事情上必須同步調,互幫互助。
或許,等舟節使定下,康親王與盧顯就要發力。
時間不等人,得早做打算。
還有那羅燦......將家中子嗣互相殘殺安排得如此精巧順利,想必早就有過交代。
想要探聽到蛛絲馬跡,並不容易。
如此,那就只能雙管齊下了。
陸啟霖開口喚道,“古六進來。”
是時候演一波了。
......
近來,楓丹縣各大茶樓酒肆都在談羅燦案。
時間過去許久,大家的悲傷惋惜之情淡了許多,而今討論之中,開始夾帶著一些風言風語的酸話。
而今日茶樓來的異鄉說書人,說的更過分,人家說的時候帶的不是風言風語,而是風流韻事!
“我大爺的兒子的閨女嫁了個盛都人,他有個姐姐嫁給了個兵卒,那兵卒有個連襟,正是刑部當差的,說是羅燦案子查來查去沒啥特別的,幾個兒子的事是真的.......
但,你們知不知道,這羅燦在外頭還有好幾個外室?據說有兩個都給他生了兒子,見他死在盛都,有兩個自稱是羅燦在外兒子的人去盛都報官了,說是家產有他們一份呢.......”
當即有人問道,“哎呦,這羅家的親眷為了家產都要打破頭了,怎麼還冒出來兩個私生子?這可咋分?”
茶樓大堂下,亦有人站出來,說得煞有其事。
“哈哈哈,人家這些年做生意做得可大了,別看產業不多,實際上背地裡攢金山銀山呢!聽他們家下人說,羅燦的書房地下,有幾塊磚是金子做的。”
“是的是的,我有親戚在縣衙,聽說羅家親戚和外室子們為了搶金子都打起來了!”
“天啊,這麼有錢!縣令會不會判這幾個私生子與羅家親戚平分啊?”
“雖是外室生的,但到底是羅燦的血脈,縣令當然會讓他們平分咯。”
“哇,那兩個外室子豈不是發達了?”
“這是自然,你想想,羅燦做了這麼多年的生意,過手的銀錢有多少?人查案的都說,他每年都從賬房取出很多錢,卻不寫用途,說不定除了買金子就是養外室呢!”
“哈哈哈,也不知道他到底有幾房外室啊,真真人不可貌相......”
茶樓之中討論得如火如荼,角落裡,一個男子捏著茶杯,一臉陰鬱。
待天色擦黑,他終於起身,直奔楓丹縣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