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霖回頭,問季長禮道,“禮叔,你是族長,這些事情你來處理,我都聽你的。”
在場眾人皆明瞭。
他這是給足了季長禮顏面,亦是在眾人面前給足了尊重,以及他對季長禮的信任態度。
尤其是季氏族人,這會更是打定主意以後不隨便與季長禮槓了,該聽就聽。
錢正萊幾人對視一眼。
錢正萊率先上前笑道,“季長禮,咱們上回見面還是開春吧?日子過得快啊。”
沒想到啊,一年不到,季家就不再是泥地裡的蚯蚓,而是鑽出水溝的黃鱔,得了化蛟的機會。
不管成不成的,人家總歸是翻身了,他說話更加客氣,“此事是王家村不對,本官定然嚴懲他們,你與族人好好說說,都消消氣?”
王思齊更是朝季長禮躬身一禮,“長禮兄,你我當年曾是同窗,看在同窗的份上,還望你幫著說和說和?”
季長禮避開他的禮,淡淡道,“王主簿莫要如此,我不敢受之。本是村人之間的齟齬,該如何就如何,幾位大人秉公辦案即可。”
他們世代都要在此,不好與地頭蛇弄得太僵。
且今次有陸啟霖出手,他們沒吃虧,反倒是王家村的人遭了罪,他也不好得理不饒人。
更何況,官場彎彎繞繞的,他亦不能讓陸啟霖因此得罪了人,於他仕途有礙。
他這番話,讓王思齊有些尷尬,卻讓錢正萊高興起來。
行了,搞定了。
他讚許地望著季長禮,“陛下既然允了重新科考,年後縣試,記得參加,早些考上去,本官看好你。”
縣丞也笑著道,“季氏一族耕讀傳家,何人不知?要我看,能報得都報上,好好考,你們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他們說著好話,眼角餘光卻是不住瞥向陸啟霖。
陸啟霖站在那不動,等他們說的口乾舌燥了,才道,“怕他們傷人,這才綁了,既然是誤會,王主簿就將人送回去吧。”
王思齊心中哀嘆不已。
這話的意思,是不打算留他說話了。
他拱拱手,“那下官就帶著人先走,改日再來拜見陸大人,陸大人若有吩咐,儘可差遣。”
陸啟霖嗤笑一聲,“沒事,有錢大人在呢,你走吧。”
一個小小主簿而已,居然縱著族人鬧事搶地,今日是他恰好撞見了,在他未曾見過的地方,還不知道欺壓了多少人呢。
等他抽出手,就給人擼掉。
這點能耐,他還是有的。
王思齊一臉灰敗,喊了幾個差役給王家村三人解綁,卻不讓他們將嘴裡的臭汗巾拿下。
“受著吧,回村裡請家法時用得上。”
等人一走,陸啟霖與青山縣縣衙眾人又寒暄了幾句,這才送客。
等人一走,天色越發寒涼,季氏一族好些人凍得開始打哆嗦。
陸啟霖便讓眾人散了,自己問道,“禮叔,不知今夜我住哪?”
瞧著一個個簡陋的屋子,他覺得或許住馬車裡能更舒服些。
季長禮笑著道,“住我家可好?”
說著,就要帶著陸啟霖往前走,卻被季修豐攔住。
季修豐對季長禮道,“長禮,你先回去,帶著神醫他們去咱家屋子住,我帶著啟,啟霖去他家的宅子。”
他家的宅子?
聞言,不僅是季長禮目露詫異,就是陸啟霖自己都驚訝不已。
他都沒來過,哪來的房子?
還未走遠的幾個族老則是邊走邊往回看,一個個目露凝重。
陸啟霖沒再問,只對古五幾個還有薛神醫道,“那就明日見。”
他帶著葉喬走到季修豐身邊,“豐爺爺帶路吧。”
“好!”
季修豐被他一聲聲的“豐爺爺”喊得滿心暖燙,往前走的時候,那腰比之前挺直了好些。
兩人走了好一會,走到了最後頭,靠著山腳下,快要出村的位置,終於停下。
亦是一處簡陋的院落。
季修豐在門口喊了幾聲,“仙娘,你今日可有好些?能起來嗎?”
不一會,裡頭的燭火點亮,一個老夫人捧著燭臺緩緩走了出來。
一身灰白的道袍,看著像是道觀中人的裝扮,身形削瘦,一瘸一拐的走路,邊走邊咳嗽。
“咳咳,豐哥,這麼晚了,是有......”
老婦人手裡的燭臺“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一句話還未說完,卻是啞了聲。
季修豐趕緊蹲到地上去撈燭火。
當燭光再次照出陸啟霖的臉,對面的老婦已是滿臉淚水。
“衡哥兒!”
季修豐連忙道,“仙娘,你認錯了,這是修賢的外孫,我與你說過的,你忘記了。”
說著,他回頭正要對陸啟霖解釋。
卻見對方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陸啟霖見過姑姥姥。”
季雪仙幾乎是撲了過來,一把摟住他,“孩子,我等了你整整十六年!孩子,你終於來了!”
陸啟霖伸手撫著她,感受到掌下的瘦骨嶙峋,在心中喟嘆,他果然沒有猜錯。
眼前這位是季雪仙,他外祖父的親妹妹。
在師父打探來的訊息中,這位姑姥姥在外祖出事後就被夫家送去道觀,不到半年,一夥山賊打劫了道觀,從此下落不明。
不料,竟是躲回了季氏一族。
想到這裡,他又朝季修豐道謝,“多謝族裡照料姑姥姥。”
季修豐搖頭,“一家人如何要說兩家話,她是我堂妹,出了事,家裡自是要照顧的。”
見季雪仙仍舊在哭,他勸慰道,“雪仙,天寒露重,,快將人領進去,有話慢慢說,大夫說了,你心緒不能起伏得太厲害。”
季雪仙這才抹了淚,“豐哥說的是。”
“孩子,快隨我進去。”
她瘦得脫了像,沒多少力氣,可拽著陸啟霖的手卻格外用力,彷彿怕沒抓緊,下一秒人就跑了一般。
兩人是第一次見,陸啟霖卻對她莫名生出幾分親近,亦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轉而主動拉住老婦人的手,“我跟您進去。”
到了堂屋,季修豐主動要去燒水,陸啟霖卻道,“天色已晚,讓我朋友去就成,豐爺爺先回去歇著。”
季修豐看著迫不及待想說話的季雪仙,笑著回家了。
陸啟霖扭過頭,還未開口,就見季雪仙張嘴問道,“孩子,成親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