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月餘,天佑帝收到了安行送上盛都的信。
說是信,卻是滿滿一箱子。
天佑帝親自開啟,見了裡面厚厚幾摞紙,露出笑容。
對王茂道,“你看看,他們也知道錯了,這不又寫新的話本來哄朕。呵,朕是那麼好哄的人嗎?”
他想關上盒子。
但一想到不看話本就要批奏摺。
而今那些個奏摺,全是朝臣互相彈劾的,大有陛下“你殺了他就不會殺我”的架勢。
看著就鬧心。
想也不想的,天佑帝又開啟了盒子,將幾摞紙全部放在自己的龍案前。
“朕倒要看看,他寫的是甚麼,若寫的不好,朕就罰他......”
想了想,已經是最低等的匠人了,還能怎麼罰?
打一頓?
他怕安行寫文章罵他。
罷了罷了。
天佑帝垂頭,映入眼簾的是“盛世百花緣”五個大字。
“倒是暗合了咱們大盛,不錯不錯。”
不過這百花是甚麼意思?是四季百花還是形容女子?
天佑帝疑惑地往下看去,卻見上頭用絢爛的筆墨描繪著海外仙山的女子......
這。
天佑帝疑惑地望向王茂,“朕記得,那陸啟霖今年是十六吧?”
王茂剛想點頭說是,話到了嘴邊卻是道,“奴才不敢確定,只知道當初他中狀元時,被人稱年少有才,說是才十四,還總聽太子殿下掛在嘴邊,說他們是一個生肖?”
天佑帝點頭,“那就是了。”
“哼,小小年紀,居然也開始起心思了。”
難道,是想著甚麼江山美人之類的故事來哄他?
是哄他,還是嘲諷他現在有心無力啊?
天佑帝很不爽,本想扔了,可這紙上的字卻好似有魔力一般,誘著他的眼睛控制不住往下瞄。
卻見後頭的文章在形容女子容顏絕色與博學多才同時,又在誇讚盛朝皇帝重文治,善教化......
天佑帝勾著唇角,看得心潮澎湃,忽然感覺自己回到了知天命年紀之前。
這是他想要的盛世。
不錯,不錯。
王茂見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後根,勾著唇角長舒一口氣。
懸著的心落下。
沒真的動怒就好。
便是兩人有約定在前,那孩子的舉動到底算是越界,再仁慈君主一旦動怒,也會橫屍遍野。
天佑帝看著看著,發現這新話本斷在了關鍵之處。
“這陸啟霖,又搞這花樣?傳朕口諭,對張鐸說,這陸啟霖的苦力活幹得時間不夠久,得加時辰。”
王茂忍笑,“是。奴才一會就給張指揮使送信。”
天佑帝本以為話本後頭的紙是墊著防潮的,收拾之間,卻見後頭居然還畫了圖,“咦,還有呢?”
正欲再看,卻聽外頭來報,“陛下,孟大人求見。”
天佑帝神色一凜。
這麼快?
孟松平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人,他來求見,那定是掌握了案件證據,才過一月,又是當年舊案......
“傳。”
孟松平進殿行禮,旋即將手中之物上呈,“還請陛下過目。”
王茂開啟孟松平手裡的包袱,只見裡頭一封封皆是往來的書信,因著時間久遠,紙頁陳舊,散發著腐味。
另外一摞是新紙,皆是審訊後的證詞。
王茂接過,只覺掌心處的重量沉甸甸的,重得他快邁不開道。
天佑帝的視線鎖著證物,方才的好心情一掃而空。
他閉了閉眼,撥出重重的喘息。
罷了,該來的總歸會來。
“拿上來吧。”
東西放在龍案之上,天佑帝道,“孟愛卿去偏殿等著,所有人都出去守著。”
“是。”
眾人直接出了養心殿。
孟松平這一等,就等了一個時辰。
王茂讓人換了兩回茶,他皆是滴水未進,打定主意要得天佑帝一句準話。
“王總管,陛下可有召見下官?”
孟松平問了第三遍。
王茂苦笑,“孟大人,再等等吧,陛下那都沒讓奴才進去呢。”
孟松平點頭,“好。”
兩人正說話間,卻見外頭有一人走來。
一身素衣的賢妃。
孟松平瞳孔一縮,這是要來求情的。
他快步向前,卻被王茂攔住。
王茂甚麼話都沒有說,只對著他搖搖頭,無聲說了兩個字。
莫動。
王茂擠出一抹笑踏出偏殿,笑著上前,“娘娘怎麼來了?伺候的人呢?怎麼一個未見?”
自打瑞王被廢之後,這賢妃便自請禁閉在玉泉宮,從未外出過。
她老實,天佑帝便未讓人守著玉泉宮。
沒想到,今日卻是出來了。
莫不是得了甚麼風聲不成?
卻見賢妃“噗通”一聲跪在店外,高呼道,“妾要求見陛下。”
眾人皆是疑惑不已。
賢妃娘娘是廢王的親生母親,自打瑞王被廢以後,便閉了玉泉宮的宮門,日日吃齋唸佛。
宮中人皆是傳言,賢妃娘娘是在為廢王贖罪。
還曾聽玉泉宮的人說,說賢妃娘娘每每夢魘之時,嘴裡唸的一直是“我不該生他,不該生他。”
可見,賢妃娘娘也厭了廢王。
畢竟,這位娘娘的父親曾是太傅,門風清正,當年在閨閣時就是有名的才女,品行高潔。
接受不了有個品行不端的兒子。
而陛下應該也是看在賢妃未曾參與廢王諸事的份上,對其寬宥,未有懲治。
“讓她進來。”
賢妃進了內殿,門又被關上。
天色有些暗了,殿內沒有點燈,只有寥寥的光透過窗欞照到內室。
賢妃看不清天佑帝的臉,乾脆不去看,而是跪在地上,滿眼淚痕。
“妾身有罪。”
天佑帝神色複雜地望著她。
眼前的女人,曾經是盛都最聰慧美麗的花,當年愛慕者無數,卻獨獨青睞於他。
他亦珍之愛之,心中的一角永遠都有她的位置。
甚至盛昭曄犯了事,他都不曾改變,因為他知道,她是絕對不會摻和其中。
而今,他才收到罪證,正傷懷打算怎麼處置兩人的兒子時候。
她卻來了。
一瞬間,天佑帝感覺自己有些看不清對方。
她訊息已經靈通到這個地步,趕在他發落之前,要為盛昭曄求情嗎?
天佑帝抿唇,“你何罪之有?”
賢妃淚如雨下,“妾身不該生出那樣一個畜生。”
見天佑帝面色不虞,她飛快道,“妾身此來,是要告發盛昭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