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霖打量著眾人神色。
初來乍到,他對這些人並不瞭解。
但單純從常識來說,一個知府怎麼會讓一群村民前來壞了南江工程的開工儀式?
身為知府,這點能力與手段都沒有嗎?
倘若他是張知府,只要他願意,就算本地的人都是刁民,他控制不了一年,一個月。
一天還不簡單?
有貓膩。
只是不知道這是下馬威呢,還是說這張知府無能,恐是幹不了後頭的活兒,想提前甩鍋?
陸啟霖打量著張海的神色。
沒看出來。
此人臉皮有些厚,一臉焦急演的比誰都生動。
陸啟霖心思百轉,忽然問道,“張大人,附近的村民都是如此彪悍嗎?每年的徭役可都能順利安排?”
只這一句,便讓張海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長嘆一聲道,“讓大人看笑話了。既然大人問,下官便也不敢瞞著。”
“難啊。”張海邊說邊搖頭,“金水府比不得嘉安府及一眾耕地多的府城富庶,全府城百姓大都是飼養家禽與打獵為生,日子過的緊巴巴的,脾氣難免有些暴虐......
徭役一事,不敢年年徵,只隔幾年徵一次,即便是如此,總也出現差役被打傷的事來......”
總之一句話,就是不好徵徭役,便是徵來了也不服管,幹不了活。
出事別找我。
瞬間,陸啟霖已經明白了張海想要表達的意思。
這貨還真是油滑,上來就甩鍋。
難怪在金水府好幾年都無法挪地兒,想來也是半點政績都沒做出來。
上來就想坑他?
門兒都沒有!
陸啟霖笑著對張海道,“張知府,不若你和我去與村民們好好解釋解釋,此乃利國利民的大好事,莫要為了幾根蓮藕而生氣。”
這陸大人年紀小,難怪行事這麼軟。
又見安行不發話,張海摸不準他的意思,便只好點頭道,“好,陸大人請隨下官來。”
他倒是想要看看,這位新科狀元到底會說甚麼話。
兩人到了情緒激動的村民前頭。
張海示意差役們攔著些人。
真被這群百姓衝撞到欽差巡撫,萬一受傷,他的官路也到頭了。
甚麼能做,甚麼不能做,他還是有分寸的。
清了清嗓子,張海大聲喊道,“南江工程乃是朝廷的大事,利國利民,你們不能因為一點蠅頭小利就罔顧家國大義,不就是不能再種點蓮藕罷了,還值當鬧過來,壞了儀式,討了個不吉利的彩頭,影響後續動工,你們擔待得起嗎?”
此言一出,就引得村民們情緒激昂,“當官的日子過得舒服,哪管我們的死活?種點蓮藕,對你們來說不是事,對我們來說就是能不餓肚子的東西。”
“是啊,說的輕巧,壓根不在乎我們的死活!”
“眼看著冬日快到了,不多準備點營生,是想讓我們餓死嗎?”
“青天大老爺啊,快來看看啊,這些個當官的不管百姓們死活啊,皇帝他老人家就是讓你們這麼辦事的?”
“我們要去狀告你們!”
張海說完話後,陸啟霖一直沒說話,任由百姓們不停哭訴咒罵,只靜靜站在那裡。
惹得張海不住望他。
到底年紀小,只知道讀書考學,沒經歷過這種事。
嚇壞了吧?
等了一會,眼看著村民們車軲轆話都說了三輪,張海適時提醒,“陸大人,你有甚麼話要訓示的,儘管說,等其他差役們到了,就把這些人趕走!”
陸啟霖笑著朝他看了一眼,點頭,“好啊。”
他抬腳往前,笑著望向眾村民。
大聲道,“請問,去歲埋了多少蓮藕?”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呃,這話問的,是認真的嗎?
哪有甚麼蓮藕?
這一大片的荒蕪灘塗,便是真埋了,也都爛了啊。
張海更是暗中嘀咕,讀書讀傻了?
這就是狀元郎的水平?
聽說此人與太子殿下交好,莫不是陛下看在太子的面上,特意給了狀元之位?
要他說,僅憑這一句話,最多就是個三甲!
而眾村民更是面面相覷。
幾個帶頭的忍不住低聲合計,“說多少合適啊?”
去年,也就村裡的大傻子來這裡扔了幾根沒吃完老蓮藕,哪算得上埋?
更壓根談不上種。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遲遲沒有商量好。
陸啟霖耐心等了一下,然後提醒道,“你們是好幾家都埋了吧?算一算,去歲總共多少埋了多少,收了多少,把賬目報上來。”
村民們又嘀咕了半晌,終是推出一個身穿長衫的中年人,“這裡三十畝的灘塗地,開年我們埋進去三千斤的種藕,收了一......”
那人說著說著停住了。
想到曾有人暗示過,可以鬧得大一點,法不責眾這句話,中年人咬咬牙,“收了三萬斤。”
此言一出,眾村民齊齊沉默了。
都是懂種地的莊稼人,別說這是一片荒蕪之地,就是一片調理好的淺灘,重肥施下去,到了八九月也不過收兩萬斤,且種藕四千斤打底。
這一下說了三萬斤,委實有些誇張了。
忍不住悄悄打量著陸啟霖。
這位年紀輕輕還是個少年郎的欽差大人,應該不懂種田的事吧?
果然,就見對方眨巴著眼睛,笑問,“只有這麼點嗎?你們是不是少算了?”
中年男人咬咬牙,“對,小的殘的沒算上,若是都算上起碼三萬三千斤。”
嘶。
眾村民齊齊低頭,有些不敢看少年清澈單純的眼眸。
雖然他們是來訛人的。
但,這數字也太誇張了。
說出去誰信啊?
沒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