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帝將所有文章都排了序。
排到最後,又糾結起來,“這兩篇,一個用詞精準,乍眼一看,像是在官場忙活了幾年的,有些話不方便說的,更是矇混了過去,省的閱卷官不高興。
而這篇,用詞雖不如這篇老練,可心思卻是澄明,讓人一看就熨帖。”
言下之意,寫的差不多,最大的區別是,一個似乎是官場老油條,一個更像是新兵蛋子的角度。
孫曦踮起腳尖瞅了一眼。
哦,也是他覺得不分伯仲的文章。
他勾起嘴角,“陛下覺得都好,那誰是第一,誰是第二呢?”
天佑帝看來看去,終是伸手將擺在最後的那篇放在這兩篇的前頭。
“行了,你也別看朕笑話了,這兩篇寫的是好,但若是跟這篇比起來,那便都只能往後靠。”
孫曦挑眉,“陛下,不怪他吊胃口了?”
天佑帝嗔他一眼,“朕又不傻,無論是從公正來說,還是從文采,從朕的喜好來說,此文都是最佳。”
孫曦輕笑,“從後世來評今日的角度,陛下也得選他。”
天佑帝輕咳一聲。
哼,老東西。就知道看他笑話。
他想讓後世評說時,提到“第二個六元及第”就提到他天佑帝。
有錯嗎?
人家辛辛苦苦走了五步,最後一步,也就是他抬抬手的事。
孫曦見狀,面上依舊是看好戲的模樣。
心中卻是感嘆著,季修賢啊,你外孫運氣不錯。
他,的確說到做到,放下了當年舊事,未曾阻攔您外孫應有的名次。
如此,便夠了。
天佑帝選完第一,對著第二和第三的名次再度陷入為難之中。
兩篇文章的位置換來換去,答卷的邊角都被他捏碎了些。
實在受不了了,問孫曦道,“你覺得,哪個更好些?”
他覺得,依著孫曦的性子,這兩篇的名字他早就看過了。
孫曦搖搖頭,“老臣選不出來,實話實說,都是有才學之人,端看陛下怎麼考量他們。”
天佑帝沉默良久。
最終將試卷的位置排好。
“別的不說,若只看才學,朕的確選不出來,但若是再看看其他的品行與就心性,小五應該更喜歡這篇心思澄澈的。就他吧。”
孫曦瞅了一眼答卷,笑問,“陛下不再想想了?老臣心中,您才是這天下說一不二的人,此時何須記掛太子殿下的喜好?”
哎呀,給點好話哄哄吧,都不容易。
就這一句,天佑帝只覺心頭舒暢不已,“關鍵時刻,朕就知道,還得是你站在朕身邊,若換做是某個人,朕剛才將人答卷放在後頭,就得跟朕翻臉!
愛卿,你懂我!”
孫曦:“......”
懂你有甚麼用?
還不是拿捏我?
另外一個拿捏不了的,你屁話都不敢放!
“那陛下可還要換位置?”
“不換了!”天佑帝道,“其實相對於文采,朕對品性還是更看重些。”
孫曦眼珠子轉了轉,故意道,“陛下篤定自己沒猜錯?萬一這名字不是陛下心中所想......”
天佑帝一怔。
他眨眨眼,一手護在前頭,一手小心翼翼扯開遮蓋縫隙。
但見第三份最前頭是個“楚”字,終是放心丟開手,昂首道,“朕絕對不會選錯看錯。”
孫曦:“......”
他是老了,但也只是眼花了點,不是瞎了!
當他沒看見呢?
越老越耍賴,哪還有半點九五之尊的樣子?
孫曦搖搖頭,上前將上頭的姓名遮蓋全部揭去,“那就這麼定了?”
天佑帝很是得意,“定吧。”
他指著這第三份答卷道,“探花郎最好未成親,長得俊秀些,都符合呢。”
孫曦勾著唇角,“賀翰的外孫子,倒是不差。”
天佑帝“嗯”了一聲,“賀家一向中規中矩,行事甚少出過岔子,但願這個外孫也能多像賀翰多一些。不過,朕此前遠遠瞧過一眼,此人文采不錯,性子嘛,年紀小,有的磨。”
孫曦聽明白了。
若依著陛下對此人品性評價,倘若對方不是賀翰的外孫,一甲定然沒戲。
到底是年紀大了心軟。對從前舊人舊事多了很多寬容之餘,也多了幾分憐惜。
孫曦捧著文章要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問道,“陛下,明日就是傳臚大典,再過兩日便是恩榮宴,禮部的人擬了章程......說您提前授意如此,當真要如此辦?”
天佑帝笑容滿面,“就這麼辦。”
孫曦搖著頭走了。
......
翌日,天光未曾破曉,陸啟霖一行人就在奉天殿外的臺階下等著。
今日排隊仍舊依著會試的名次排列。
在唱名之前,誰也不知道今日的名次,是以所有人都很緊張。
不過陸啟霖的緊張消散的很快。
主要是他發現,身後的楚博源已經發育完,身形高挑,身姿挺拔,與他大哥前後站著,一樣的俊逸瀟灑。
包括身後那些個準進士們,一個個都能將進士服撐起來。
而他。
他的進士服穿在身上,委實有些大了。
其實禮部已經提前給他改了改,但他這種少年人的身形真真有些撐不起來,又不能隨意更改,只得在內用束帶纏得緊些。
肩膀處,王氏還幫他略紮了幾針,不然還要鬆垮。
如此人生高光時刻,他居然因為衣服而不夠帥。
哎。
身形似乎有點比不過身後的長驢臉了,那就在名次上壓過他!
而站在他身後的楚博源,唇邊的冷笑一直未散。
沒長大的孩子,穿這一身進士服跟大馬猴穿人衣裳似的。
難看,搞笑。
等一會傳臚大典開始,他得穿著這一身衣裳哭,那樣應該會更難看吧?
他迫不及待想見到。
很快,時辰到了。
奉天殿內,陛下高坐,文武百官朝拜。
儀式開始。
黃榜,也就是所謂的金榜,被人從殿內搬出,放置在殿外丹陛的桌案上。
陸啟霖眯了眯眼。
有些遠,啥也看不見。
鴻臚寺高官開始宣讀聖旨。
唸了大半天,終於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此刻,即便是陸啟霖也凝神屏息,等著那一句。
“第一甲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