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蠢出昇天
竇歲檀坐在轎子裡,在宮裡,被霍璩關了十一天,她終於出來了。
她從不會因為心情不好,而寫不好字,內心越是不平靜,寫字就越穩。
這是自小跟娘練出來的涵養功夫,她數次心緒波動,都是因為霍璩是在不按常理出牌。
這次,她是故意的。
也許是她的溫順讓他很舒坦,才把她放了出來。
她不急著回伯府,她要去的是縣主府,娘早就不住竇府了。
縣主府離永安伯府是有些距離的,離竇府更近一些。
竇歲檀來的不多,但路線記得很熟,包括這一路上,會聽到哪些商販的叫賣,聞到哪家商鋪的香味,會拐幾個彎,都是清清楚楚。
她快到的時候,在前面看到了兩輛馬車。
“你回來,為何不知會我?我好去接你。”竇承建負著手,聲音溫和,看著眼前的女人。
對比幾年前,白氏看著沒有被時間磋磨分毫,甚至看著更好了,即使是滿園名品名菊,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周遭的一切在她身周都靜默下來,只餘她面紗外那雙眼睛,眼波靜寂無瀾,既無討好,亦無嗔怒。
白氏迎風而立:“大人事忙,怎好打擾,若無其他事,妾身就先告退了。”
“阿柔,你我之間,非要如此嗎?我們是夫妻啊。”竇承建被她的疏離所傷,上前幾步,語氣略有急促。
白氏聽到後面幾個字,頓了腳步回頭看他,這個男人,年紀也不小了,看著頗有風度,很有儒臣的風範。
京都多少姑娘,想要嫁給他。
但她知道,此人卑劣如泥,一切心思都掩蓋在這副皮囊之下,只消看一眼,就覺得噁心。
“那就請大人早點遞了和離書來,休書也可,了卻這段夫妻關係。”白氏毫不留情,轉身就走。
竇承建眼睜睜看著她進去,臉上不知道是甚麼表情。
竇歲檀是悄悄把馬車後移,等竇承建的馬車消失之後,才慢慢過去的。
爹孃鬧矛盾,她若是在場,會讓他們難堪的。
算起來,她對縣主府裡面並不熟悉,但一看就是孃的風格,裡面沒有任何逾矩的佈置,看著就是規規矩矩。
有一些小巧思,但不會太多。
竇歲檀難得加快了腳步,卻又有些怯,白氏沒有在花廳見她。
剛才回府,已經換了常服,在寢臥旁邊的喝茶。
“娘......”竇歲檀一看見端坐在那裡的身影,眼前就被模糊了。
“不許哭,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何苦做這些孩童模樣?”白氏臉上沒有甚麼笑意。
竇歲檀止住淚,知道娘最不喜歡人哭哭啼啼:“女兒知道了。”
母女倆坐的不近,但竇歲檀幾乎是貪戀地看向白氏。
“說吧,怎麼回事。”
竇歲檀想問問她,在青州這段時間如何,開不開心。
可白氏不耐煩寒暄,也沒有多問,直接問了正事。
竇歲檀壓下自己的心緒,緩緩說:“那個時候我初初進門......”
還是一年前,她懷著滿腹期待嫁進永安伯府,期待和謝鶴明結成夫妻。
可她獨自坐在喜房,面對的是冷言冷語的下人和幾個美貌的通房丫鬟。
然後謝鶴明連蓋頭都沒掀,披了盔甲丟下她走了。
這是為國征戰,她不怨。
後來婆母王氏卻是對她很刁難,明明之前並未聽說不喜她的。
可既然嫁過去,竇歲檀也盡心服侍了。
直到半年後,王氏拿出一封休書,她也是要自尊的,若是和王氏糾纏,倒越發顯得她要糾纏。
況且,謝鶴明的心意,她怎能猜不到呢,只是年少的心思,總歸讓她有了妄想。
只是觀謝鶴明回來之後的種種,她為自己感到不值。
“太蠢了。”白氏聽了女兒的話,說了這麼一句話。
竇歲檀心神一顫,眼淚含在眼眶裡,搖搖欲墜不敢落。
“謝家蠢,你更是蠢出昇天,”白氏仔細端詳自己的女兒,眼中光華閃過,迅速掩下去,只冷聲問,“既如此,你待如何?”
知道母親會有這麼一問,竇歲檀把眼淚憋回去:“女兒想早早脫離了伯府,從此與他們再不相干。”
“這很簡單,把休書拿出來,嫁妝搬走了就是。”
“可是......”竇歲檀知道母親的性格,當年可以在不和父親和離的情況下,去青州,現在自然也會勸她這麼做,“可族中姐妹婚嫁,會受影響。”
白氏這次是實打實的冷笑了一聲,斜眼睨著她,好好地把她看了又看:“竇家還真是把你醃入味兒了,嫁出來一年,都沒有消散,我且問你,我白家的女子婚嫁可有受影響?”
竇歲檀眨巴著眼睛看她,是啊,當年母親那樣做,可以說是開了先例了,很多人家都怕自家夫人效仿,欲拿孃親做反面例子。
可沒有,白家即使是現在,都是一家有女百家來求。
可,這是為甚麼呢?
竇歲檀搖頭:“女兒不明白。”
“罷了,我也不指望你這顆榆木腦袋能想明白,我只告訴你兩樁事,其一,謝家欺我女兒,視我白家和竇家於無物,此事萬不可能如此了了,我要他們死,”白氏豐潤的嘴唇中吐出陰狠的話語,
“其二,規矩制定起來就是給人用的,你要成為合理利用規矩的人,甚至成為制定規矩的人,那些東西才不會成為你的枷鎖,而是你的助益。”
第二段話,白氏走下來,停在她身前,掏出帕子將她的眼淚拭去。
就這麼一個動作,竇歲檀就要撲進她的懷裡,卻被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抵在額頭上,嫌棄地推開。
“娘,女兒會仔細明白您的話的。”竇歲檀有些不好意思,但自己眼淚掉著,母親愛潔,哪裡喜歡這些黏黏糊糊的。
看了看她因為哭泣越發梨花帶雨的臉,還有被她觸到的和從前不一樣的熱熱的手,白氏眼眸微轉,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只是不和她親近,繼續走到上首坐下:“你且回去,萬不可露出甚麼端倪,歲歲,謝家未來只不過是你腳下的一抔泥土,你可別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