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薛無影肩背微不可察繃緊的那一剎那,卓然的瞳孔收縮了。
那是一種近乎野獸本能的預感——被鎖定了。儘管薛無影的目光沒有掃來,儘管那六名黑衣精銳紋絲不動,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不是被看見,不是被聽見,而是被某種更原始、更致命的直覺捕捉到了氣息。
沒有一瞬的猶豫,身體已做出反應。
移形換影的身法在極限狀態下催發,卓然整個人如同融化在陰影中,從巖柱後方消失,化作一道幾近虛無的白影,朝著身後那片看似平坦的沙丘疾掠而去——那是他先前觀察好的退路,地勢略高,可俯瞰全場,又有足夠的遮蔽物,進退皆宜。
速度極快,幾乎在薛無影身形彈起的同一瞬間,卓然已掠出三丈。
然而就在腳尖即將踏上沙丘斜坡的剎那,一股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異樣感”從足底傳來——不是堅硬沙地的觸感,而是某種……鬆軟得不正常的空虛。
“流沙!”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入腦海,但身體前衝的慣性已經無法遏制。卓然的右腳已然踏上了沙丘,左腳剛剛離地——
“噗!”
沒有預想中的支撐感,右腳下陷的瞬間,那片看似堅實的沙丘表面竟如同活物般“融化”了。細密的沙粒迅速下塌、流動,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死死咬住了他的腳踝。更可怕的是,周圍的沙地也彷彿被喚醒的巨獸,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軟化、塌陷,範圍迅速擴散。
尋常流沙,以卓然的輕功尚可借力掙脫。但這裡的沙地卻詭異至極——它不僅吞噬,更帶著一股強大的、向下的吸力,彷彿沙丘之下不是虛空,而是某種貪婪的、有意識的存在,正張開大口瘋狂吮吸。
卓然臉色微變,但眼神依舊冷靜。左腳在半空強行扭轉,試圖在尚未完全塌陷的邊緣處借力一點,同時腰身發力,右腿真氣灌注,要強行拔起。
“嗤——”
右腿拔出了三寸,沙粒摩擦布料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異常刺耳。
但就在此時,他感到一股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氣息已鎖定後背——薛無影的攻擊到了!
那速度快得匪夷所思,幾乎不給人任何反應時間。暗紫色的身影如同鬼魅,前一瞬還在十丈開外,下一瞬已帶著凌厲的破空聲逼近身後三尺。五指成爪,指尖泛著幽藍色的詭異光澤,直取卓然後心!爪風未至,那陰寒刺骨的勁氣已透體而來,幾乎要凍結血液。
前後夾擊,生死一瞬!
卓然眼中寒芒驟閃。他竟完全放棄了繼續拔腿的嘗試,反而藉著右腿被流沙吸住的力道,身體以右腳為軸心,猛地向後一旋!這個動作極其冒險,等於將自己完全暴露在薛無影的爪下,但也因此獲得了一個極其短暫、卻又極其關鍵的發力角度。
旋身的瞬間,卓然的左手在腰間一抹,一道清亮的劍鳴驟然撕裂夜空!
長劍彈出,在幽綠的磷火映照下,劃過一道淒冷如月的弧線,精準無比地點向薛無影抓來的手腕脈門。這一招沒有名字,只是最純粹、最直接的截擊,快、準、狠,沒有絲毫多餘花哨。
薛無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對方在陷入流沙、氣息不穩的情況下,還能如此冷靜地反擊,而且反擊的角度如此刁鑽。他若不撤招,手腕必然被劍鋒所傷,雖然他有把握在受傷的同時重創對手,但那不是他要的結果。
電光石火間,薛無影手腕一翻,化爪為指,指尖幽藍光芒更盛,竟不避不讓,直接彈向劍鋒側面!
“叮!”
一聲清脆的金鐵交鳴,在寂靜的夜風中傳出老遠。
卓然只覺一股陰寒詭異的勁力沿著劍身傳來,手臂一陣痠麻。而薛無影也被劍身上蘊含的精純真氣震得手指微顫,前衝的勢頭為之一滯。
就是這短短一滯的間隙!
卓然藉著劍指相交的反震之力,以及流沙向下吸扯的力道,身體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向後一仰,左腳終於踩到了右腳腳面,左腳腳尖輕點,整個人如同無骨的柳絮,向後飄退三尺!
但他依然沒有脫離流沙範圍。右腿自膝蓋以下,已完全沒入沙中,而且下陷的速度還在加快。更麻煩的是,薛無影那一指中蘊含的陰寒勁力,正沿著經脈飛速侵蝕,右半身開始出現麻痺感。
“反應不錯。”薛無影緩緩收回手,負在身後,暗紫色的衣袍在夜風中微擺。他沒有繼續追擊,只是站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睛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卓然,那目光如同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困獸。“可惜,選錯了路。”
直到此刻,那六名黑衣精銳才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薛無影身後,呈半圓形散開,徹底封死了卓然所有可能的退路。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無聲無息,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合圍陣型。
卓然沒有看那些黑衣精銳,他的目光牢牢鎖定在薛無影身上。右手依舊握著劍柄,劍鋒尚未完全歸鞘,在夜色中泛著清冷的光。左掌則悄然按在腰側另一處,那裡藏著閃光霹靂彈,但他沒有立即發出——現在投擲,只會暴露自己的困境,引來不必要的變數,。
“薛無影。”卓然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絲毫慌亂,彷彿此刻深陷流沙、被強敵環伺的人不是他。“或者說,我該稱呼你為——葉鼎天德的一條狗還是木偶呢?”
薛無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儘管隔著面具,卓然仍能感覺到那目光驟然冷冽如冰。但下一秒,薛無影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了嘲弄與自嘲的意味:“木偶?或許吧。但至少,我這木偶還知道自己是誰,該做甚麼。不像某些人,自以為清醒,實則不過是在更大的棋盤上盲目行走的棋子。”
他的話中有話,但卓然沒有接茬,只是冷冷看著他:“葉鼎天想做甚麼?開啟甚麼?還是……喚醒甚麼?”
薛無影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修長、穩定,在幽綠磷火的映照下,膚色顯得有些詭異的蒼白。他輕輕摩挲著拇指上的一枚黑色扳指,動作緩慢而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