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個匪徒,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發出一聲完全不似人聲的、尖利到變調的嚎叫!
“跑!快跑啊!!”
“媽媽呀!!”
倖存的七八個匪徒,如同被滾油澆了屁股的兔子,丟下手中兵器(哪怕只是半截),哭爹喊娘,屁滾尿流,朝著與卓然相反的方向,沒命地狂奔而去,只恨自己少生了兩條腿,恨不得手腳並用鑽進沙地裡去。
商隊的眾人,直到此刻,那被恐懼凍結的血液似乎才開始重新流動。那個之前磕頭哀求的老人,緊緊抱著懷中昏迷過去、但胸口尚在微微起伏的孫兒,渾濁的老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滾而下,呆呆地望著卓然,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幾個渾身是血、憑藉武勇和運氣僥倖未死的商隊護衛,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想要向那道如神似魔的身影行禮道謝。一個衣衫被撕裂、露出大片肌膚的年輕婦人,死死捂住胸口,淚水如同決堤,望著那道背影,想要說甚麼,卻只剩下哽咽。
然而,卓然從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一眼那些崩潰逃竄的匪徒——他們心膽俱裂,已成廢人,不足為慮。他甚至沒有用眼角的餘光,去瞥一下那些劫後餘生、臉上混雜著無邊感激、深深敬畏與尚未散盡恐懼的商旅。
從折返、出劍、風暴肆虐、到殘敵潰逃,整個過程,嚴格計算,不過三到四次完整的呼吸。
死寂籠罩著那片被血浸透的沙地。
卓然的身影只在那修羅場的中心停留了一剎那——連一次完整的呼吸都算不上。他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一眼腳下那些被他斬碎的殘骸,腳尖在一塊濺滿暗紅血汙的碎石上輕輕一點。
“咔。”
細微到幾乎不可聞的碎裂聲。那不是石頭的碎裂,而是碎石在他腳尖輕觸的瞬間,化為齋粉時空氣被擠壓出的最後哀鳴。
然後,他動了。
沒有轉身,沒有回眸,沒有對身後那片由哭喊轉為死寂、又由死寂爆發出劫後餘生哽咽的商隊投去哪怕一絲餘光。他只是將方才折返時強行扭轉、幾乎撕裂經脈的恐怖動能,再次毫無保留地、甚至更加狂暴地釋放出去——
“咻——!!!”
白衣化作一道逆流而上的流星,撕裂了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空氣,向著西方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電射而去!
“恩公!恩公留步啊——!!”
老人終於從極致的震撼中掙脫,他連滾帶爬地向前撲了兩步,佈滿老繭和血汙的手伸向那道早已消失在夜幕中的白影,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渾濁的淚水順著臉上縱橫交錯的溝壑滾落,滴進沙地,瞬間被吸收,不留痕跡。
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捲過,帶著還未散盡的鐵鏽味和內臟特有的腥甜,拂過每一個倖存者冰涼的臉頰。
幾個僥倖活下來的護衛掙扎著撐起身體,傷口還在汩汩冒血,可他們的目光卻呆呆地望向西方,那裡只有沉甸甸的、無邊無際的黑暗。一個年輕的護衛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不是因傷,而是後怕——就在片刻之前,他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那劈向面門的彎刀帶來的風壓幾乎讓他窒息。可下一刻,紅光閃過,持刀的匪徒,連人帶刀,就在他眼前炸成了一蓬血霧。
那不是戰鬥,那是神罰,或者說……魔臨。
“他……到底是人是鬼?”有人喃喃,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甚麼。
護衛頭領捂著肋下的傷口,臉色慘白,卻強撐著沒有倒下。他環視四周——殘缺的肢體、潑灑得到處都是的暗紅、仍在微微抽搐的某些碎塊,以及那些癱軟在地、因極度恐懼而失禁甚至昏厥的匪徒殘餘。這一切都真實得刺眼。
可救他們的人,來得太快,去得更快。快得像一道撕裂噩夢的閃電,亮了一瞬,便杳無蹤跡,只留下更深的茫然和一種近乎褻瀆的猜測:他們這些人的生死,在那位白衣人心中,是否真的……輕如塵埃?他離去時那種義無反顧、甚至帶著某種壓抑焦躁的決絕,究竟是為了甚麼?
“別猜了。”頭領啞著嗓子開口,打斷了下屬們無意識的低語,“收拾能用的,帶上傷者,立刻離開這裡。血腥味太重,可能會引來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又望向西方,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清:“那等人物所追逐的,不是我們這等人能想象的因果。能活下來,已是天大的運氣……磕個頭,記在心裡吧。”
眾人默然,隨即在頭領的指揮下,強忍恐懼與傷痛,開始艱難地收拾殘局。而那個方向,那道白色的身影,早已在數十里之外。
耳畔是尖銳到極致的風嘯,彷彿有無數根冰冷的鋼針試圖扎穿耳膜。眼前的景物——稀疏的枯草、裸露的礫石、起伏的沙丘——全部模糊、拉長、扭曲成流動的暗色線條,飛快地向後退去,又在視線邊緣破碎成難以辨認的色塊。
卓然將自己的速度催逼到了極限,甚至超越了極限。
經脈在呻吟,每一次真氣狂暴的流轉都帶來火灼般的刺痛,那是超越負荷、近乎自毀的徵兆。但他渾不在意,或者說,他正是要用這種肉體的痛楚,來壓過心中那更尖銳、更灼人的煎熬。
他眼前彷彿閃過林峰蒼白卻帶笑的臉,閃過葉鼎天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魂魄都吸進去的幽暗眼眸。一邊是兄弟可能的危在旦夕,一邊是葉鼎天這魔頭必然的驚天陰謀。而他,卻被道義和責任,被自己那顆無法對無辜慘劇視而不見的心,硬生生拖慢了腳步!
快!更快!必須把失去的時間搶回來!哪怕只能搶回一彈指,一剎那!
他不再顧及真氣消耗,不再考慮長途奔襲後的接戰狀態,將輕功催動到近乎燃燒生命的程度。身影過處,堅硬的戈壁地面竟被凌厲的氣流犁出一道淺淺的、轉瞬即逝的痕,那是速度突破某種界限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