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睜眼，目光掃過地窖角落——那裡，十幾個孩童依舊蜷縮在一起，雖然都已從昏迷中醒來，但顯然被剛才的廝殺嚇得不輕，一個個小臉慘白，眼中滿是恐懼。
“孩子們，沒事了。”卓然的聲音儘量放得柔和，他撐劍站起，腳步雖還有些虛浮，但已能站穩。
最大的一個男孩約莫十二三歲，壯著膽子問：“大哥哥……那些壞人……都走了嗎？”
“走了。”卓然點頭，走到孩童們面前，蹲下身，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小臉，“現在大哥哥帶你們去安全的地方，送你們回家，好不好？”
“回家……”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重複這兩個字，眼中湧出淚花，“我想爹爹想孃親……”
“好，大哥哥這就帶你們去找爹爹孃親。”卓然溫聲道，伸手輕輕抹去小女孩臉上的淚痕。
他數了數，一共十三個孩子，五男八女，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才九歲。這些孩子都是陰年陰月陰時出生，本該是父母掌中寶，卻因這該死的命格，被複興宗盯上，險些淪為陰謀的祭品。
卓然心中湧起一股怒意，但很快壓下。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安頓好這些孩子，然後……應對接下來必然到來的風暴。
“來，都跟著大哥哥，不要怕。”卓然站起身，對孩子們伸出手。
最大的男孩先站了起來，然後一個個孩子陸續起身。他們雖然害怕，但能感覺到卓然身上那種令人安心的氣息，一個個乖巧地排成一隊，最大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最小的女孩被一個稍大些的女孩牽著。
卓然走在隊伍最前，紅雲白龍劍已歸鞘，但劍柄依舊握在手中。雖然薛無影已走，孫三三人已死，但他不敢有絲毫大意——誰知道這附近還有沒有復興宗的暗哨？
一行人走出地窖。
外面天已發白，這條巷子位於城西貧民區，平日裡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空無一人。但卓然的耳力何等敏銳，他能聽到，在百丈外的街口，有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在更遠的地方，有百姓早起的喧譁；而在巷子兩側的屋頂上……
有人。
至少三個，呼吸極輕，顯然都是高手，正潛伏在暗處，監視著這裡的一舉一動。
是復興宗的人？還是……
卓然心念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他帶著孩子們，緩步朝巷口走去。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彷彿在閒庭信步。
“屋頂上的朋友，”走到巷子中間時，卓然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角落，“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話音落，三道身影從兩側屋頂飄然而下，落在巷子前方，呈品字形攔住去路。
不是復興宗的人。
是護道盟的暗衛。
為首一人年約四十，面容冷峻，腰佩長刀，正是護道盟朔陽分舵的副舵主，陳鋒。他身後兩人一左一右，也都是分舵中的好手。
“盟主！”陳鋒看到卓然，眼中閃過驚喜，但隨即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身後的孩童，臉色又凝重起來，“您沒事吧？這些孩子是……”
“我沒事。”卓然擺擺手，目光掃過陳鋒三人，“你們怎麼在這裡？”
“回盟主，”陳鋒抱拳道，“昨夜城中多處發生騷亂，太真道長命屬下帶人全城搜尋您的下落。方才聽到這邊有動靜，便過來檢視，沒想到……”
他說著，目光越過卓然，看向地窖入口。雖然離得遠，但以他的眼力，能清晰地看到入口處斑駁的血跡，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血腥味。
“剛剛有點小麻煩，已經解決了。”卓然輕描淡寫道，“這些孩子是復興宗抓來的，被我救下了。陳鋒，你帶幾個人，護送這些孩子去將軍府，交給李崇山將軍安置。”
“是！”陳鋒毫不猶豫地應下，但隨即遲疑道，“可是盟主，您的傷……”
“無妨，我還撐得住。”卓然頓了頓，壓低聲音，“地窖裡的屍體，你帶人處理乾淨，不要留下任何痕跡。尤其是那裡有個暗道 ，要想辦法把那暗道堵死了，還有就是今天的事情不要說出去，免得引起……”
他看了陳鋒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陳鋒心中一凜，立刻明白了卓然的意思——今日之事，必須保密，免得引起恐慌。
“屬下明白！”陳鋒重重點頭，轉身對身後兩人吩咐了幾句。兩人領命，迅速朝地窖方向奔去。
“孩子們，”卓然轉身，對身後的孩童們溫聲道，“這位陳叔叔會帶你們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裡有吃的，有喝的，還有叔叔伯伯保護你們。等找到了你們的爹孃，就送你們回家，好不好？”
孩子們看著陳鋒，又看看卓然，最後那個最大的男孩點了點頭：“好，我們聽大哥哥的。”
“乖。”卓然摸了摸男孩的頭，對陳鋒道，“去吧，務必保證孩子們的安全。”
“盟主放心！”陳鋒鄭重抱拳，隨即對孩子們露出一個儘量溫和的笑容，“來，孩子們，跟叔叔走。”
在他的引領之下，那十三名孩童井然有序地排列成一行縱隊，邁著輕盈而又緩慢的步伐朝著巷子盡頭漸行漸遠。其中年紀最為幼小的那個小姑娘，走出數步之後，突然間停下腳步並轉過身來，她用那雙清澈如水且充滿童真無邪氣息的大眼睛凝視著卓然，並輕輕地揮動小手向其道別道：大哥哥，再見嘍~
卓然則報以一個和藹可親的笑容以及友善地點頭示意動作，表示回應和祝福；然後繼續默默地注視著這群天真爛漫的小傢伙們逐漸消失於巷子的拐角處直至完全不見蹤影為止。
待到再也聽不到任何來自那群孩子們的腳步聲時，卓然方才如釋重負般長長地舒出一口濁氣，原本始終保持筆直狀態的身軀也開始不自覺地稍稍彎曲起來。畢竟就在不久之前當著那些小朋友們的面兒的時候，他一直都咬緊牙關苦苦支撐著體內僅剩無幾的最後一絲氣息；然而此時此刻一旦精神上有所放鬆後，便立刻感覺到一股強烈無比的暈眩感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