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院判望著靖王眼底翻湧的瘋狂與恐懼,那雙眼曾盛滿皇子的矜貴,此刻卻只剩困獸般的絕望。他重重嘆了口氣,花白的鬍鬚隨著氣息顫抖,那聲嘆息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裹著無盡的無奈:“王爺有所不知,瘴氣是外毒,好比附在面板上的泥垢,用藥石能一點點刮淨逼出;可這蝕心蠱是內蠱,以宿主精血為食,早已與您的氣血纏成一團,就像藤蘿鑽進了骨縫,與您共生共存。”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箱邊緣的銅鎖,“除非有施蠱者的心頭血做引,煉製‘歸原散’,否則……”話音未落,他已緩緩搖頭,那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卻帶著千鈞重的絕望,像冰錐狠狠扎進靖王的心裡,“老臣醫術淺薄,實在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靖王猛地鬆開手,力道之大讓李院判踉蹌著後退半步。他自己也踉蹌著退了三步,後背重重撞在竹竿上,發出“咚”的悶響,震得竹葉嘩嘩墜落,冰涼的露水打在他臉上,像是無數雙眼睛在無情地嘲笑他的天真。他盯著掌心殘留的李院判衣料紋路,腦子裡轟然作響——復興宗主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總泛著幽冷的光,像毒蛇盯著獵物;每月服下的“定心丸”,那若有似無的腥氣,分明是腐肉泡在水裡的味道!原來從一開始,對方就沒打算給自己留活路,他不過是隻被圈養的羔羊,養肥了,就該挨刀了。
“不可能……”靖王喃喃自語,指尖冰涼得像塊臘月裡的鐵,連骨頭都透著寒氣。他死死盯著竹林深處,彷彿能從那片濃綠裡找出一線生機:“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突然,他像瘋了似的撲上前,再次抓住李院判的衣領,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如骨,指腹勒得對方脖頸發紅,活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你只要能把我體內的蠱蟲給驅除出去 要甚麼我都答應你,金元寶、美女、大宅子,高官厚祿,隨便甚麼都可以!”
李院判被勒得喘不過氣,臉漲成了絳紫色,像熟透的茄子,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他胡亂抓著靖王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喉間擠出破碎的哀求,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王爺……放手……老臣……老臣試試!求您……先放手!”
靖王聞言這才知道自己失態了,猛地鬆開手,力道收得太急,自己反倒踉蹌了一下,後腰撞在竹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李院判捂著脖子劇烈咳嗽,咳得腰都彎成了蝦米,花白的鬍鬚上沾了些唾沫星子,平日裡一絲不苟的袍角也被扯得歪斜,哪還有半點太醫院首的體面。他咳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才勉強順過氣,脖子上赫然留下幾道紫紅的指痕,像被勒過的繩索印。
“你說真的?”靖王的聲音還在發顫,指尖卻下意識地蜷起,眼底重新燃起一點火星,微弱得像暴雨後殘留在草葉上的燭火,卻固執地亮著,“你肯試?真的有辦法?”
李院判扶著竹竿站穩,胸口還在起伏,他看著靖王那張寫滿急切與恐懼的臉——眼下的烏青透著疲憊,眼角的紅血絲纏著絕望,終是重重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藏著幾分無奈,幾分孤注一擲:“老臣不敢保證能成,但……總得試試。”他從藥箱裡翻出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面雕著繁複的纏枝紋,開啟后里面是排銀針,針身細如髮絲,針尾鑲著極小的紅寶石,在晨光裡閃著細碎的光,“這是當年在南疆偶然得來的‘麻糊針’,據說是用雷擊過的玄鐵所鑄,針尖淬了‘眠蠱草’的汁液,能暫時麻痺蠱蟲。今晚子時,您找個絕對僻靜的密室,門窗都要封死,不能有半點聲響。老臣用針試著刺那幾處蠱蟲聚集的穴位,若能逼得蠱蟲蟄伏三日,或許能爭取些時間,讓老臣再尋解藥的方子。”
靖王死死盯著那些銀針,針身在竹林的微光裡泛著冷冽的光,竟讓他生出幾分莫名的安心,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他抬手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襟,指尖還在抖,指腹蹭過衣襟上的盤扣,卻已能勉強維持鎮定:“需要甚麼藥材?要多少人手?儘管開口,我這就去備,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
“不必。”李院判合上木盒,將銀針小心翼翼地收好,動作輕得像在捧易碎的琉璃,“您明天下了早朝以後,和我一起找個茶樓就可以了。”他頓了頓,眼神複雜地看著靖王,那目光裡有告誡,有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但王爺得答應老臣,無論成與不成,此事絕不能牽連旁人——下蠱之人的手段,您比老臣清楚。若是走漏了訊息,不僅老臣全家性命難保,怕是連王爺您……也會被他們提前下死手。”
靖王點頭如搗蒜,心口那股因蠱蟲躁動帶來的鈍痛似乎都輕了些,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重新開始順暢地流動:“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曉,天知地知,若有半分洩露,我靖王不得好死!”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若能成功,我保你李家世代榮華,子孫後代都能在太醫院立足,比那千年雪蓮的情分,重千倍萬倍!”頓了一下李院判才開口說道:“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王爺拿出重金,滿足下蠱之人的一切條件,讓他出手把你體內的蠱蟲給取出,這才是最安全,最保險的。”
靖王爺聞言苦笑著說道:“如果事情那麼簡單,我又何苦找你呢?”
李院判沒再接話,只是微微搖了搖頭,隨即背起藥箱,藥箱的帶子勒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深深看了靖王一眼,那眼神像在做最後的告別,隨後轉身快步走出了竹林。他的背影佝僂著,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單薄,像一株被秋霜打蔫的蘆葦,隨時會被風捲走。
靖王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後的身影,久久沒有動彈。竹林裡靜得能聽見露水從竹葉滾落的聲音,“嘀嗒,嘀嗒”,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他緊繃的心上。方才那股絕望的寒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懸在半空的焦灼,像等待宣判的囚徒。他抬手按在心口,青黑色的血管仍在面板下游走跳動,像一群不安分的小蛇,時時刻刻在提醒他這場賭局的兇險——贏了,或許能喘口氣;輸了,便是萬劫不復。
但至少,有了一絲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