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深知,這場突如其來的大火絕非偶然,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對方如此大費周章,顯然是有所企圖——阻止自己繼續追查此案。然而,皇帝陛下的一句“嚴查”,表面上似乎給予了靖王黨派一個絕佳的機會,實際上卻是佈下了一張嚴密的大網,靜待那些心懷不軌之人自投羅網,以鮮血染紅這張網的每個角落。
卓然翻身躍下高牆,玄色衣袍在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像只掠過夜空的隼,落地時帶起的風捲得廊下燭火“突突”跳動,將他的影子在青磚上拉得忽長忽短。正廳裡,胖和尚正捧著個油光鋥亮的醬肘子大快朵頤,油汁順著下巴往下淌,天地二老則圍著張泛黃的地圖琢磨,指尖在上面點點畫畫。見卓然進來,胖和尚嘴裡的肉還沒咽淨,含糊道:“那把火準是靖王那老狐狸放的,一股子焦糊味裡都透著心虛,想燒了證據滅口!”
卓然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碧色的茶葉在杯中浮浮沉沉,他指尖輕叩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燒了明證,卻燒不掉人心。大理寺卿死得這般蹊蹺,正好給了皇上理由往深裡查,讓那些藏在暗處的人坐不住。”
天老捻著胸前的白鬚,眼中閃過精光,像藏著星子:“據丐幫訊息,那戶部侍郎貪墨成性,去年剛在江南買了三座帶花園的宅院,光是伺候的丫鬟就僱了二十個;刑部尚書的小兒子強搶民女,鬧出人命,是靖王爺的人幫他壓下的案子——這些老底,不用查都知道,丐幫的弟兄怕是早摸得門兒清了。”
“沒錯。”卓然從袖中掏出個油布包,解開時發出“嘩啦”一聲,倒出一疊泛黃的紙條,每張都記著官員的齷齪事,墨跡新舊不一,顯然攢了些時日,“這是丐幫分舵主昨天送來的,從鹽稅回扣到私通叛黨,樁樁件件都有實證,連他們收銀子時用的茶杯樣式都記著。”他拿起其中一張,上面用硃砂記著兵部尚書與復興宗交易的時間地點,“軍餉案的五十萬兩,根本不是流進了叛黨腰包,而是被他換成了糧草,偷偷送給了靖王在城外莊子裡豢養的私兵,那些兵丁的甲冑上,都刻著靖王府的暗紋。”
胖和尚把肘子往桌上一墩,“咚”的一聲,油汁濺了半桌,他抹了把油乎乎的嘴:“那還等甚麼?直接把這些東西呈給皇上,看那些老小子還敢在朝堂上蹦躂!保準讓他們一個個腦袋搬家!”
“不妥。”卓然搖頭,指尖點著紙條上的名字,眼神沉得像深潭,“這些人不過是靖王的爪牙,拔了爪牙,老虎還在。直接扳倒他們,只會打草驚蛇,讓靖王和復興宗主藏得更深,反倒難抓把柄了。”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像獵人瞅見了獵物的破綻,“但我們可以借這些把柄,讓他們反過來咬靖王一口,讓這頭老虎自己摔進陷阱。”
地老拍了下大腿,座椅發出“吱呀”的呻吟:“你的意思是……策反?讓他們當汙點證人?”
“正是。”卓然拿起那張記著戶部侍郎貪墨的紙條,指尖在“黃金百兩”幾個字上重重一點,“此人最是貪生怕死,又愛財如命。給他兩條路選——要麼把靖王指使他做的事全說出來,戴罪立功,還能保住家產;要麼等著抄家滅族,連祖墳都讓人刨了。你說他會選哪條?”
胖和尚笑得眼睛眯成條縫,肥肉擠成一團:“還是你小子陰!這招‘借刀殺人’,比直接遞證據管用十倍!讓他們狗咬狗,咱們坐收漁翁之利!”
大理寺卿府邸的火光剛被晨露澆滅,殘留的青煙還在瓦礫上盤旋,御書房的龍椅已被皇上的掌風震得嗡嗡作響。案上的青瓷筆洗“哐當”摔在金磚地,碎成數片,墨汁濺在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暈開一朵猙獰的黑花,像極了心頭那團翻湧的戾氣。
“廢物!一群廢物!”皇上的聲音裡裹著冰碴,字字砸在地上,驚得樑上燕巢簌簌掉灰,雛燕的啾鳴都透著惶恐,“朕剛下了嚴查的令,就有人敢在眼皮子底下燒大理寺卿的府邸,這是在打朕的臉!是在告訴天下人,這皇城的規矩,管不住他們!”
李德全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光滑的金磚映出他鬢角的白髮,他伺候皇上三十年,見過龍顏震怒,卻從未見這般壓抑著狂怒的模樣——那火哪是燒宅子,分明是燒在皇上的眼底,是叛逆者舉著明火,赤裸裸地挑釁皇權。
“查!”皇上抓起案上的硃筆,筆桿在掌心被攥得發白,隨即狠狠擲在地上,“啪”地斷成兩截,硃砂濺在地毯上,像滴凝固的血,“讓沈將軍封鎖全城,挨家挨戶查!挖地三尺,也要把縱火的人給朕揪出來!朕要親自審!”
李德全剛要應聲,膝蓋剛抬起半寸,卻被皇上按住肩膀。帝王的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壓抑的痛:“不必了。”他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東方已泛起魚肚白,聲音突然低了八度,像沉在水底,“明著查,只會讓更多人送命。那些人敢放火,就不怕殺人。你去趟四王子府,悄悄去,別讓人看見。”
三更的梆子剛敲過,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四王子府的角門被輕輕推開,門軸“咿呀”一聲,驚起牆根下幾隻蟋蟀。李德全裹著件灰布斗篷,帽簷壓得極低,像個晚歸的老僕,跟著影衛鑽進假山後的密道。潮溼的石壁滲著水,滴在石階上“嗒嗒”響,密道盡頭的石室裡,四王子正對著攤開的卷宗發呆,燭火在他眼下投出兩道青影,眼下的疲憊比燭淚還沉。
“殿下。”李德全掀開斗篷,露出裡面繡著蟒紋的腰帶,聲音壓得像風吹草動,“皇上讓老奴給您帶句話——‘風大,當心迷了眼’。”
四王子猛地抬頭,燭火在他眼中晃出驚色,握著卷宗的手指驟然收緊,紙頁被捏出褶皺。他認得這是父皇的暗語,意為“局勢兇險,周遭皆敵,當心被構陷”。這些日子憋在心頭的委屈,突然像被捅破的紙,湧到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