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然轉頭對白費新笑道：“這些人若是跟著我回家，怕是要把酒樓門檻都踏破，我娘見了，少不得要緊張。”
白費新摸了摸鬍鬚，眼裡帶著瞭然的笑意：“理當如此。家人團聚，原該清靜些才好。”
一路曉行夜宿，第五天上午，“亮點”的馬蹄聲在城東的青石板路上敲得越來越急，像串被風吹響的玉磬，清脆的節奏裡都透著歸鄉的雀躍。前面不遠處，便是母親高碧柔開的“聚福樓”，酒旗在晨風裡招展，繡著的“福”字格外醒目。
“籲——”卓然猛地勒住韁繩，“亮點”前蹄騰空，發出一聲輕快的嘶鳴，鼻息裡噴出的白霧在晨光裡散開。他翻身下馬，動作急切得差點絆到馬鐙，幾步就衝到酒樓門口。人還沒進門，洪亮的聲音已先傳了進去：“娘，我回來了！”
此時還不到飯點，酒樓裡靜悄悄的，高碧柔正坐在櫃檯後打盹，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鬢邊，映出幾縷新增的白髮。聽見喊聲，她猛地驚醒，鬢邊的銀釵“叮”地滑到耳後，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抬頭，看見卓然站在門口的光影裡，月白錦袍上沾著些風塵，臉上卻笑得像個討糖吃的孩子。
“然兒？”她手裡的算盤“啪嗒”一聲掉在櫃面上，算珠滾落一地，叮叮噹噹響個不停。人已快步迎了上來，指尖剛觸到卓然的衣袖，眼圈就紅了，聲音哽咽著，“可算回來了……路上沒受委屈吧？我聽來往的商隊說，吐蕃那邊雪下得能埋了馬肚子，你身上的棉衣夠不夠厚？”
高碧柔的手剛碰到卓然的袖口，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落在他月白的錦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她拉著卓然轉了個圈，指尖細細劃過他衣襟上沾著的草屑，又抬手摸了摸他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臉頰，哽咽著笑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看這風塵僕僕的樣，定是沒好好吃飯。”
說著便要往後廚衝：“我讓王師傅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羊肉湯，我再親手給你臥兩個荷包蛋，多加些當歸黃芪，好好補補身子。這一路風霜，定是熬壞了。”
“娘，不急。”卓然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去，他笑著晃了晃手裡的布包，“您看我帶甚麼回來了？”
布包一解開，一股清冽的香氣便漫了開來——是祁連山的野蜂蜜，琥珀色的膏體裡還嵌著幾粒野山花的碎屑，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這是吐蕃的牧民送的，說這蜜採自雪山深處的野花，能安神助眠。您總說夜裡睡不好，正好泡水喝。”
高碧柔的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帶著笑，抬手擦了擦眼角：“就你惦記著我這點毛病。出門在外，不想著自己，倒總記著家裡。”她望著兒子，眼裡的欣慰像潮水似的漫出來，“瘦了些，也黑了些，卻更結實了。”
卓然看見母親鬢角又添了些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些，可那雙眼睛望著他時，亮得像藏了星星，溫暖又踏實。他彎腰撿起滾了一地的算珠，一個個歸攏到算盤上，笑著問道：“酒樓生意怎麼樣？我走之前讓王師傅新添的那幾道江南菜，客人們還愛吃嗎？”
“好著呢！”高碧柔笑得眼角堆起細紋，拉著他往櫃檯後坐，“前陣子來了個南來的商隊，聽說你在吐蕃立了功，非要來嚐嚐‘英雄母親’做的菜，把後院的雅間都訂滿了。我給他們做了你教我的黃芪燉羊肉，他們吃了都說，比草原上的還香呢！”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頭看向門口：“對了，怎麼只有你一個人？白前輩不是也跟你一起回來的嗎？”
話音剛落，白費新便帶著林言武三人不緊不慢地從門口走進來，他呵呵一笑，聲音洪亮：“我可沒有這小子走得快，他下馬就跟一陣風似的衝進來，我這老骨頭可追不上。”
林言武、顏明達和馮如功三人見狀，急忙快步上前，對著高碧柔深深鞠了一躬，異口同聲地說道：“拜見伯母！”
高碧柔見他們如此有禮，心中十分歡喜，連忙站起身來，滿臉笑容地招呼道：“快快請進，快些坐下歇歇腳，一路辛苦了吧？我這就讓夥計去沏一壺新茶來。你們想吃點甚麼儘管說，後廚剛剛燉好了肘子，還有剛剛出爐的桂花糕，都是你們平日裡最愛吃的呢。”
白費新也不推辭，徑直走到桌旁坐下，他的目光隨意地掃過酒樓內的陳設，嘴角含笑，忽然開口問道：“老莊頭呢？我怎麼沒瞧見他？按說這個時辰，他應該早就坐在這兒喝茶了呀。”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陣爽朗的笑聲從門外傳來：“哈哈，你們剛到門口，我就瞧見你們啦！”緊接著，一個身影掀簾而入，正是卓然的師父莊睿。只見他手中端著一個茶盞，身上的袍角處還沾著些許茶漬，顯然是剛剛正在品茶。
“師父！”卓然見狀，趕忙快步迎上前去，對著莊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腰板挺得筆直，態度異常恭敬。
莊睿一把扶起他，掌心的力道帶著熟悉的暖意：“然兒，不必多禮。為師就在對面的茶樓喝茶，看見你們的馬隊過來，就趕緊跑過來了。”
白費新看著他，打趣道：“你倒是清閒得很。我不在這段時間，沒人跟你鬥嘴，是不是覺得寂寞，才跑去茶樓消磨時光？”
莊睿呵呵一笑，挑眉道：“你這老傢伙，就知道打趣我。我哪是去喝茶，不過是在那邊聽聽新鮮事，順便……”他看了眼高碧柔，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認真，“順便照看些，免得有人不長眼，來這兒搗亂，讓碧柔受委屈。”
卓然聞言，只覺得心裡一暖，像被溫水浸過似的。師父總是這樣，嘴上不說，卻把所有事都放在心上。他望著眼前的親人與師長，聽著酒樓裡漸漸響起的笑語，鼻尖縈繞著熟悉的飯菜香，忽然覺得，所有的奔波與辛勞，在這一刻都有了歸宿。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欞落在眾人身上，暖洋洋的。高碧柔已往後廚走去，邊走邊喊：“王師傅，多燉些肉弄幾個拿手菜，然兒他們回來了，今天咱們好好熱鬧熱鬧！”
笑聲與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最動聽的歌，唱著歸鄉的安穩與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