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外風雪依舊，帳內酒氣混著炭火的暖意，倒生出幾分難得的鬆弛。卓然端著酒杯，望向帳外被風雪模糊的輪廓——贊普和洛登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風雪裡，但他知道，那碗留在案上的酥油茶，和帳角跳動的燈火，總會在某個時刻，悄悄熨帖那些緊繃的神經。
平親王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道：“放心吧，經你這麼一安排，天亮後，他們該想通了。”
卓然轉過頭，與他相視一笑，將杯中酒緩緩飲下。酒液入喉微辣，卻在心底漾開暖意——有些事，總得有人扛著，有人算著，風雪再大，只要火候夠了，總能等到底下的冰層慢慢化開。
風雪裹著兩人的身影撞進贊普的帳篷時，帳內酥油燈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氈壁上，像兩頭被狂風撕扯的獸。贊普反手將洛登推到羊毛氈上，自己則靠在門框上大口喘氣，藏袍下襬已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的，摩擦時發出“窸窣”的聲響，像塊結冰的鐵板。他摘下頭上的狐皮帽，帽簷抖落的雪沫子落在炭火盆裡，“滋啦”一聲化成白霧，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眼角的紅。
“你放開我！”洛登猛地掀掉頭上的風雪帽，髮間的冰碴簌簌往下掉，砸在氈子上碎成細粒。他霍然起身，僧袍上的積雪被抖得漫天飛，“他卓然分明是拿捏我們！藉著寬限的名義逼我們低頭，這口氣我咽不下！”他攥著拳頭往案上砸，案上的銅壺被震得“哐當”響，裡面的酥油茶濺出幾滴，在羊皮地圖上洇出深色的斑。
贊普沒理會他的嘶吼，徑自抓過銅壺往陶碗裡倒酥油茶。滾燙的茶湯撞在碗壁上發出“滋滋”聲，熱氣裹著奶香味漫開來，模糊了他眼底的疲憊。“咽不下？”他把碗往洛登面前一推，茶湯濺出幾滴在氈子上，迅速暈開，“那你去跟宋軍的火炮較勁？次仁阿婆的土坯房能擋住開花炮彈嗎？大昭寺的壁畫燒起來，你拿甚麼拼回去？是你腰間的彎刀，還是你這身硬骨頭？”
洛登的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節泛白如冰，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般鼓起來。“那也不能當附屬國！”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梗著脖子，“吐蕃的旗子插在邏些城頭三百年，風裡雨裡都沒倒過，憑甚麼要向大宋低頭？我們的祖輩在雪域高原上牧牛羊、守佛堂，甚麼時候看別人的臉色過？”
“低頭不是跪下。”贊普突然拔高聲音，抓起案上的狼毫往洛登面前的羊皮紙上一劃，墨痕如刀，將“祁連山商道”四個字劈成兩半。“你看這商路圖——”他的指尖重重敲在紙上，“要是真能通，我們的皮毛能賣到西域，青鹽能換大宋的絲綢，不出三年，牧民的氈房裡就能鋪上棉絮，孩子們冬天不用再裹著破羊皮凍得直哭！可要是城破了，這些都成了泡影！”他的聲音陡然發顫，指腹點著紙上的“邏些城”，那兩個字被他戳得發皺，“你以為宋軍會把你當英雄？他們只會把你釘在叛賊的牌子上，讓吐蕃人世世代代抬不起頭！到時候別說商路，連草場上的牛羊都要被搶光！他們火炮的威力我可是領教過的，如果他們真的要是狠下心來，片刻之間就能把邏些城夷為平地！”
洛登猛地抬頭，眼裡的火光漸漸弱了下去，像被雪水澆過的炭。他望著贊普鬢角新添的白髮——那是去年雪災時，為了能讓普通百姓不再受苦受難，贊普在佛祖雕塑面前跪了三天三夜，被寒風凍出來的霜。
“我知道你恨。”贊普的聲音軟下來，像帳外落進炭火裡的雪，瞬間融成水，“恨我沒骨氣，恨吐蕃沒能耐。可活著才有翻本的機會啊。”他從懷裡掏出那枚被體溫焐熱的玉印，青白玉質在酥油燈光下泛著冷光，“這印現在是枷鎖，可十年後呢？等我們有了糧草，有了兵馬，誰還敢拿這印壓我們？到時候你想讓它成塊廢石，想讓它刻上新字，都由得你！忍辱負重才能生存，我們現在需要生存！”
洛登盯著那枚玉印，忽然抓起桌上的酥油茶一飲而盡。滾燙的茶湯燙得他喉嚨發疼，像吞了團火，卻也燙散了最後一點執拗。他抹了把嘴，嘴角沾著奶漬，聲音沙啞如破鑼：“那……戰馬要選三歲口的，一歲的馬駒經不住長途跋涉，到了大宋也是死，白白折損了好馬。”
贊普的眼睛猛地亮了，像風雪夜突然亮起的酥油燈，連眼角的皺紋裡都盛著光。“好！就依你！”他抓起狼毫，在盟書的“戰馬”條款旁添了行小字，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像落雪的輕響。
“還有青鹽，”洛登低頭盯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握過彎刀劈過狼，也曾給次仁阿婆劈過柴、挑過水，“要派最老的鹽工跟著，不能讓他們摻沙子。吐蕃的鹽是雪山融水熬出來的，不能砸了名聲。”
“都依你。”贊普的聲音帶著哽咽，他知道，洛登這是鬆口了。這個從小一起在草原上長大的兄弟，終究還是把百姓的日子看得比臉面重。他伸手拍了拍洛登的肩膀，掌心的溫度透過僧袍傳過去，像在說“委屈你了”。
帳外的風雪逐漸平息，風颳過帳簾的聲音也從“呼呼”的怒吼聲變成了輕柔的“沙沙”聲，彷彿有誰在外面輕聲哼唱著一首古老的歌謠。隨著時間的推移，天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色，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
就在這時，次仁阿婆的氈房裡飄出了一股濃郁的酥油茶香氣，其中還夾雜著淡淡的糌粑味道。這股香氣順著風的方向，悄悄地溜進了帳篷內，讓人聞之心曠神怡。原來，老人家總是起得最早，她要為守城計程車兵們準備熱氣騰騰的食物，以表達對他們的感激之情。
贊普緩緩地掀開帳篷的簾子，清晨的陽光灑落在他那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原本疲憊不堪的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絲暖意。這絲暖意就像一塊浸過溫水的布，輕輕地敷在他的眼皮上，讓他感到無比舒適。
贊普身後緊跟著洛登，他的僧袍褶皺裡還殘留著些許雪花，但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宛如一株在風雪中被壓彎後又重新挺立起來的紅柳，堅韌而不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