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許久，小潤玉漸漸平復情緒，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眼底滿是惶恐、依賴，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洞庭湖不是我的家，我又能去哪兒？你能帶我走嗎？”
他早已厭倦了洞庭湖的陰冷幽暗，厭倦了簌離陰晴不定的打罵折磨，厭倦了水族異類般的指指點點。
如今知曉自己本就與簌離毫無血緣牽絆，這方水澤，便再也留不住他半分留戀。
臨秀低頭望著這副怯生生又惹人憐愛的模樣，心底軟了幾分。
她本就打定主意，要改寫潤玉悲情宿命，不讓他淪為天帝天后博弈的棋子，更不讓他往後偏執孤寂、半生浮沉。
“你我有緣得見，我自然不忍心讓你陷在此地。”
臨秀垂眸，看著懷中瘦弱的小小身軀，是那般慈悲。
“我居住的清風府，雖不比天宮富麗，卻有四時清風、萬畝竹林，倒也清淨自在。”
臨秀指尖輕揚，一縷清風繞著小潤玉周身打了個旋，帶起他額前細碎的髮絲。
“若你願隨我回去，往後便在那裡安心修行，如何？”
小潤玉怔怔望著她眼底的澄澈，那裡面沒有算計，沒有憐憫，只有一片坦蕩的溫和。
他用力點頭，像是抓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
“我願意！我甚麼都會做，我會掃地，會澆花，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他怕被嫌棄，急著將自己能做的事一股腦說出來，小臉上滿是緊張。
臨秀忍不住失笑，抬手替他理了理凌亂的衣襟。
“無需做這些，你只需好好修行，活出自己的樣子便好。”
話音落，她周身清風驟起，化作一道青白色的光暈將兩人裹住。
小潤玉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大著膽子睜開眼睛就看見臨秀正帶著他在雲海中穿行。
他眼中有些驚喜。
原來外面的世界是這樣的。
純然的白很快被連綿的青色取代，風穿葉隙，沙沙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陽光透過葉縫灑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溫暖得讓人心頭髮顫。
“這裡......就是清風府？”
小潤玉喃喃道，眼中滿是驚奇。
比起洞庭湖那些洞穴的幽暗溼冷，這裡簡直是仙境。
“不錯，這裡就是清風府，往後就是你的家了，”臨秀牽著他的手往裡走，“我門下有兩個童兒，喚作青霄赤霄，他們性子有些跳脫，但心腸不壞，往後你們便是同伴了。”
青霄和赤霄正蹲在府門前的大樹下閒聊拌嘴，遠遠望見竹林深處一大一小兩道身影走來，立刻蹦起身迎上前。
青霄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怯生生跟在臨秀身側的小潤玉，好奇得不行：“主上，這位小仙童是誰呀？”
赤霄眉眼彎彎：“看著好生乖巧，是來做客的嗎？莫不是主上從哪裡拐回來的。”
“說甚麼傻話呢，我怎麼會幹坑蒙拐騙的勾當，”臨秀說這話一點也不心虛，她分明是救龍於水火，“這是我新收的弟子，他還是隻幼崽，你們可不能欺負他。”
赤霄嬉皮笑臉道，“怎麼會呢？我可是最老實不過了，這位師兄怎麼稱呼？”
小潤玉明顯有些茫然的搖了搖頭，“我還沒有名字，從前阿孃......”
提起簌離，小潤玉沉默了一瞬，還是說道，“他們都叫我阿鯉。”
臨秀如夢初醒，拍了拍腦門，她給忘了，潤玉這個名字還是荼姚給起的呢。
她清了清嗓子，“這也不是個正經名字，既然你拜入我門下修行，就讓我給你取個名字。”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往後你就叫潤玉吧，望你洗盡鉛華仍能堅守本心做個君子。”
小潤玉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潤玉。
他有名字了，還是這樣好的名字，不是甚麼阿鯉。
彷彿從一刻起，他也開始走向光明。
“謝謝師尊。”
小潤玉又紅了眼眶。
大抵是因為是水系神獸的緣故，他不太控制得住自己的水靈力。
是的，就是這樣。
看著眼前小人明明感動得一塌糊塗，卻強忍著不掉下眼淚的模樣，臨秀一時有些啼笑皆非。
“好了，難道我們潤玉要在兩個師弟面前哭鼻子嗎？”
小潤玉立馬快速眨了眨眼睛，把眼淚收了回去。
他才不要丟臉呢。
他可是做師兄的，師兄可不能丟人。
青霄和赤霄立馬湊上前，圍著小潤玉好奇打量，嘴裡不停誇讚。
“潤玉師兄，你的名字可真好聽！”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配師兄再合適不過了！”
“就是就是，可比我和赤霄的名字好聽多了，一聽就是有大造化的。”
他跟赤霄的名字都有一個霄字，一聽就像是親兄弟，誰想跟這個傢伙是親兄弟。
赤霄性子熱絡，當即拉起潤玉的小手，笑得眉眼彎彎。
“師兄快隨我來，我後廚剛蒸好蓮心桂花糕，清甜不膩，正好嚐嚐！”
青霄也不甘示弱，把赤霄擠到一邊，“點心有甚麼好吃的，還是話本子有意思，師兄你定是沒看過的，回頭我講給師兄聽！”
潤玉被兩個活潑的小師弟圍著，略顯拘謹，卻還是輕輕彎了彎唇角，眼底染上淺淺暖意。
從前在洞庭湖，人人避他如蛇蠍，從未有人這般熱情待他。
臨秀看著三人嬉鬧的模樣，也不阻止。
孩子就該有小孩子的樣子。
潤玉會在清風府安心長大，那些殘酷的代價不該由他去承受。
臨秀靜靜立在青石階上，目送三個小身影一溜煙跑進竹院深處，眼底漾著一抹溫軟笑意。
清風拂過竹海，簌簌聲響入耳，山間靈氣緩緩流轉，將清風府襯得安寧又靜謐。
自此，潤玉正式紮根清風府。
白日裡跟著臨秀悟道修行，打磨龍身根基，褪去洞庭湖帶來的陰戾與怯懦。
閒時便和青霄赤霄相伴，吃點心、翻話本子、漫步竹海雲海，漸漸有了尋常仙童該有的爛漫心性。
他不再是那個躲在幽暗水澤、任人欺凌的怪物，而是清風府安穩度日、被人悉心呵護的潤玉師兄，是師尊的最乖巧的徒兒。